第195章 纸契为甲,寸土不退(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精心设计的恐吓,竟被林昭轻而易举地化解,还变成了收买人心的手段!
“林昭……你以为这样就能收服这群贱民吗?”李策从怀中掏出一沓东西,对着潜伏在阴影中的几个心腹低吼:“去!把这些东西,塞到那些最胆小、最容易动摇的人家门缝里!告诉他们,这是林昭的犒赏,犒赏完了,明日就要抓壮丁上战场!”
夜色如墨,农夫王大的心也如这夜色一般,沉入了谷底。
他白天刚领了田契,欢喜了不到半天,夜里就在自家娃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盖着官印的征丁令!
他斗大的字不识一筐,但那明晃晃的“征丁”二字,和上面自家儿子的名字,却像烙铁一样烫进了他的心里。
指尖触到纸面时,竟觉冰冷刺骨,仿佛握着一块寒冰。
恐惧瞬间淹没了感恩。
他宁可不要这地,也不愿让独子去送死!
他连夜卷起铺盖,拉着妻儿,趁着夜色向寨外的山岭逃去。
脚步踏在枯枝上,发出“咔嚓”脆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岭口时,一排冰冷的火把骤然亮起,将他前方的道路照得如同白昼。
火焰跳跃,映得人脸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的辛辣气味。
火光之后,林昭端坐于马上,神情冷峻,披风在风中纹丝不动,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王大,你要去哪?”
王大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碎石上,疼得直抽气,涕泪横流:“将军!不是我不信您,是……是我没办法啊!我儿昨夜被人塞了征丁令,我……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啊!”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指尖冰凉,纸角已被汗水浸透。
林昭身旁的亲兵接过,呈了上来。
林昭只扫了一眼,便发出一声冷笑。
“真令,用的是兵部特供的黄绫纸,印鉴由赤金铸成,清晰无比。你这张,不过是粗劣的草纸,印鉴模糊,墨色不均。”他将那张伪令随手丢在地上,“此乃伪作。”
崔砚立即补充:“且看此处‘兵部签押’之下,竟无转运使副署名!按律,凡调丁过五十者,须三司联署,缺一则为违制!”
陆文远亦道:“此令未注明服役期限与驻防地点,格式不符,形同儿戏。”
王大当场愣住,难以置信。手指抠进泥土,仿佛要抓住某种真实。
林昭翻身下马,亲自将他扶起,掌心温热有力,声音温和却坚定:“回去吧。告诉乡亲们,有我林昭在,就没人能用阴谋诡计,夺走你们的安宁。”
一场深夜的叛逃,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但林昭知道,李策这条毒蛇还藏在暗处,不将他彻底揪出来,百户寨永无宁日。
他回到营地,立刻找来苏晚。
“仿制一批田契,纸张要好,做工要精,但要在纸浆里混入灯下显影的明矾水痕迹,遇火微焦则现。”林昭的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然后,你去找几户最可靠的农户,悄悄把这些‘神秘田契’发给他们。”
他又命阿全放出消息:“为应对即将到来的春旱,屯田司筹集到一批珍贵的抗旱种籽。凡持有特殊田契者,可优先领取。”
阳谋对阴谋。
既然敌人喜欢在暗中散布东西,那他就给敌人一个想要的东西,看看他们会送到哪里去。
两日后,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到屯田司的办事处,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崭新的“神秘田契”。
负责登记的文吏不动声色地为她兑换了种子,并在契书上盖了一个章,将其收回。
夜里,这张带有隐痕的田契,经过数次转手,最终被送入了一支陇右商队的某个秘密货箱的夹囊中。
商队刚出百户寨地界不到二十里,阿全率领的数十名精锐骑兵便如狂风般卷至,人喊马嘶,刀光雪亮,瞬间将整个商队截停!
“奉林使君之命,彻查走私违禁品!”
在商队管事惊恐的目光中,骑兵们从那个夹囊里,搜出了整整二百余张伪造的田契!
这些田契制作精良,足以以假乱真,上面全都盖着一个伪造的“屯田司印”。
更骇人的是,每张契书的背面,都附着一行小字:“林某名为屯田,实为圈地,不日将卖予胡商,尔等终将为奴为婢!”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李策被从商队的暗格里拖出来的时候,面如死灰。
林昭没有杀他,而是将他押回了百户寨那座刚刚颁发过红契的高台之上。
台下,是闻讯赶来的所有百姓。
他们看着高台上被五花大绑的李策,以及那二百多张足以将他们再次打入深渊的伪契,脸上满是后怕与愤怒。
有人咬牙切齿,有人低声咒骂,孩童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张望。
林昭手持一张真契与一张伪契,高声示众:“乡亲们,看清楚!你们手中的红契,上有我林昭的亲笔批红,有寨中族老的联名见证,更有安西、北庭、河西三镇大都护府的联合钤印!它比金子还硬,比石头还真!谁想伪造,谁敢来夺,便是与我林昭为敌,与三镇雄兵为敌,与全大唐的王法为敌!”
他声如洪钟,震彻四野。
“陈老!”
陈九章走上前来,展开一卷早已拟好的《屯田盟约》,高声宣读。
盟约规定,寨中之田,永为寨民所有,同心协力,共抗外敌。
“凡我寨中子民,愿立此誓者,请上台按印!”
话音刚落,台下的百姓们如潮水般涌上高台,争先恐后地在盟约上按下自己鲜红的手印。
那一个个指印,凝聚成了百户寨最坚不可摧的城墙。
李策看着这一幕,先是绝望,随即状若疯癫地仰天大笑:“哈哈哈哈!林昭,你赢了!你赢了一寨之心,可你赢得了这天下吗?元相的手段,你永远也想不到!”
林昭淡然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水:“我不需要赢天下。”
他转过身,望向台下那一张张质朴而充满希望的脸庞,望向那片刚刚获得新生的土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只需赢下这一寸土,护好这一方人。”
夜深人静,星斗满天。
阿全悄步走进林昭的营帐:“使君,李策已验明正身,连夜押解赴京。高将军的密信也到了,信上说……京中元载的党羽,因陇右商路被我们掐断,已经开始为了利益自相猜忌,狗咬狗了。”
林昭点头,走到帐外,仰望银河如练。
良久,嘴角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下令:“明日辰时,召全寨百姓于寨前坪地,举行春耕誓师。告诉他们,真正的安宁,不在盟约纸上,而在自己手中犁出的第一道沟垄。”
月光洒在田埂上,像一层薄霜。
寒冬将尽,冻土之下,已有细微的裂响。
林昭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攥在掌心。
它冰冷,坚硬,却孕育着最原始的力量。
明日,他将和千百个曾跪地痛哭的汉子一起,亲手翻开这沉默大地的第一页。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