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凶器还是信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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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风箱吞吐如巨兽呼吸,火星从炉口喷溅而出,在空中划出短暂红痕。
炉火熊熊燃起,热浪扑面而来,烤得脸颊发烫,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铁砧上“滋”地化作一缕白烟。
“今天,我林昭就在这里看着,看着它从一堆废铁,变成一把利器!”
三天三夜,炉火未熄。
一架全新的犁铧终于在众人的注视下淬火出炉。
它的形制比之前更加厚重,犁头两侧加装了坚韧的牛角护板,用以防备撞上硬物。
在犁铧的尾端,铁匠老周按照林昭的吩咐,亲手刻下了四个字——**耕者有根**。
刻痕深峻,指尖抚过,能感受到每一笔的力度与决心。
林昭亲手将这架沉甸甸的新犁交到王耕手中,声音低沉而有力:“王耕,这一犁,不是为了破土,是为了立誓。告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我们脚下的根,有多硬。”
王耕接过新犁,入手冰凉,金属的寒意透过掌心直抵心脉,可胸口却如燃烈焰。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一个字也没说,但眼神中的决绝,胜过千言万语。
当夜,林昭在灯下调阅了近几个月的《屯田册》。
烛火摇曳,映得墙上人影晃动,纸页翻动发出“窸窣”轻响。
他的手指停在一处记录上——三州交界处,有上百顷标注为“无主荒地”的田亩,在一个月前被悄然划归为“官牧”,实际上却被低价转售给了陇右的豪族养羊。
羊群过处,寸草不生,原本能活万民的良田,就此成了废地。
林昭提起笔,饱蘸浓墨,在那一页的页眉处写下批注:“凡侵占耕者之地者,不论官绅,一律以军法论处!”
墨迹淋漓,笔锋如刀,纸背微透。
写完,他将屯田册交给阿全:“连夜出发,将我这句批注抄录百份,派人巡遍各处驿站。到了地方,不必敲锣打鼓,也不用张贴榜文,只将抄本贴在各地粮仓的大门上。”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在批注民俱安。”
消息如风一般传开。
那些刚刚得意地将羊群赶入新牧场的豪族们,看到粮仓门上那杀气腾腾的字迹和最后那句诛心之言,无不胆寒。
林昭之名,在陇右本就是煞神。
如今他将自己的儿子和万民绑在了一起,谁敢动他的地,就是与万民为敌,更是要绝他林昭的后!
不过两三日,便有数家豪族连夜退还了土地。
清明次日,天色微蒙。
细雨如丝,沾衣不湿,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泥土与嫩叶蒸腾的混合气息。
王耕再次带领少年垦荒队踏上了北坡。
这一次,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刚毅。
脚步坚定,踏在泥泞中发出整齐的“啪嗒”声。
新犁入土,顺畅无比。
牛角护板有效地将石块磕开,发出“咚”的轻响;犁刃深耕,翻出一道道整齐的泥浪,湿润的黑土在阳光下闪着油光,散发出浓郁的生命气息。
然而,就在队伍行至坡地中央、向北偏移十余步之处时,王耕扶着犁的手猛地一震。
不是撞击的硬朗,而是一种沉闷的空响,仿佛犁尖探入了虚空。
脚下土地松软异常,犁身微陷,发出“噗”的一声。
众人立刻停下,合力挖开犁尖下的土地。
铁铲切入泥土,发出“嚓嚓”声。
不过两尺深,就碰到了坚硬物体——这一次不是金属,而是陶。
随着泥土被不断刨开,一个巨大的陶瓮显露出来,瓮身布满裂纹,表面沾满湿泥,触手冰凉沉重。
当瓮盖被撬开的刹那,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瓮中没有金银,没有粮食,只有一柄柄与之前那截断刃一模一样的锈蚀短刃,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一座为死亡而建的坟冢。
那股熟悉的阴冷杀气,从瓮口喷薄而出,让春日的清晨都带上了一丝寒意。
有人下意识后退,鞋底踩断枯枝,“咔嚓”一声格外刺耳。
王耕双膝一软,跪倒在陶瓮前。
他颤抖着伸出手,捧起了最上面的一把短刃,指尖传来的冰冷,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
他曾以为逃得够远,藏得够深,可命运总爱把旧账翻出来晒。
忽然,他抓起一把泥土,狠狠撒入瓮中,声音沙哑却坚定:“这一世,我不再杀人,只种粮。”
林昭不知何时已立于山坡之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下令填埋,也没有让人将这些凶器收缴。
他只是望着王耕那微微颤抖的背影,良久,对身旁的陆文远平静地说道:“取火种来。”
很快,一堆干柴架在了陶瓮旁。林昭亲自将火把扔了进去。
火焰“轰”的一声腾起,将数十柄锈刃吞噬。
烈火噼啪作响,金属在高温中扭曲变形,那些“史”字仿佛在哀嚎、在融化。
热浪扑面,映得人脸通红,汗水直流,而风卷着灰烬升腾,带着焦糊与铁腥的气息。
王耕跪在火堆前,泪水混合着汗水,从他饱经风霜的脸颊上滑落,滴入泥土,瞬间消失不见。
林昭转身,低声对阿全说:“他们想用这些东西,让我们怕了这把犁。那我们就偏要让这把犁,犁得更深,更彻底。”
风从荒原上吹过,卷起火堆中烧尽的灰烬,纷纷扬扬地洒向远方那片广袤的、尚未开垦的土地。
那黑色的灰烬,宛如春天最早播下的种子。
北坡的威胁似乎就此终结,屯田寨的犁铧再未受到阻碍。
春耕的号子一天比一天响亮,田垄间的绿色也一天比一天浓郁。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当晚,边境斥候带回消息:陇右李维闭门谢客三日,其府中连夜烧毁大量文书。
与此同时,通往河东的驿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黑篷车正悄然南行,车上插着户部通行令旗。
风,尚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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