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犁破冻土,剑埋旧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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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最难处在于那道百尺石崖,唯有火药可破。
人群尚未回神,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我来安药。”
是王砚。
他站在人群边缘,衣衫褴褛,双手布满血茧,目光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寨民们便看见一道孤独的身影,出现在寨子北面最硬的那片坡地上。
那里的土层下全是碎石,最是难啃。
王砚挥动着锄头,一下,又一下,动作笨拙而固执。
冻土坚硬如铁,撞击声清脆刺耳,震得虎口发麻。
没过多久,他手上的伤口便被磨破,鲜血顺着锄柄流下,滴入黑泥,混成暗红的浆液。
老马带着几个经验丰富的民夫,送来了几架新改良的犁具,犁铧下加装了牛皮滑底,能更好地破开坚壤。
林昭更是亲自带着几名军吏,在田间示范“十字深耕法”,教导众人如何最高效地利用畜力。
王砚只是远远地站着,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影子。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正在卖力拉犁的阿豆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旁边的土沟里,小腿被一块尖利的石棱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众人惊呼着围拢过去,却一时间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猛地从人群外冲了进来。
是王砚!
他几乎是本能地冲到沟边,不顾一切地跳下去,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衣袖死死按住阿豆的伤口,然后将他背了起来,疯了一样冲向寨子里的医棚。
负责医护的稳婆看到是王砚背着人进来,眉头一皱,刚想呵斥,却见他袖口已被鲜血浸透——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裂开的旧伤。
她顿了顿,低声道:“放下吧……这次算你做对了。”
这件事很快传开,也传到了因操劳过度而病倒的苏晚耳中。
此前数日,她曾亲至柴房查看王砚伤情,叮嘱换药须勤,如今卧床不起,仍每日问起伤病人数。
她听完后,沉默片刻,让人将一罐军中特制的金疮药膏送去,并附上了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救一人,胜杀一人。”
施工当日,断龙岗下,气氛紧张。
王砚接过最后一捆雷管,独自一人钻进刚刚凿开的狭窄石洞中。
石壁冰冷潮湿,鼻腔里充斥着硝石与尘土的呛人气味。
半个时辰后,他脸色苍白地从洞里爬出,对负责点火的阿全点了点头。
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断龙岗被精准地炸开一个豁口,山泉水顺着预先挖好的渠道奔涌而出!
“通了!水来了!”寨中一片欢腾,锣鼓齐鸣,孩童在渠边奔跑尖叫,水花溅起在阳光下如碎银飞舞。
当晚,寨里的老人们自发地摆开几桌酒席,庆祝这件大喜事,名为“谢水宴”。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唯独王砚坐着的那一角,无人问津。
他默默地端着一碗清水,听着周围的热闹,仿佛身处两个世界。
忽然,一个瘦弱的身影走到他面前,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放在他桌上。
是春桃的妹妹,那个在睢阳之战中受惊过度,从此失语的哑婢。
她放下汤,对他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裙角拂过地面,留下一抹淡淡的皂角香。
王砚低头看着碗里浮起的几点翠绿葱花,那温热的香气钻入鼻腔,直抵心肺。
他再也控制不住,将头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第二天天未亮,林昭便来到北坡。
王砚已在那里挥锄良久,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林昭走近,递上一本薄册:“这是我昨夜抄写的《屯田律》。从今天起,你不只是赎罪之人,更是守法之始。”
册子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屯田律》。
翻开扉页,上面是他刚用笔写下的一行字:“杀人者,天地不容;救人者,寸土可安。”
第二天,王砚主动找到了林昭,从贴身的衣物中,交出了一把藏匿许久的锋利短剑。
他将其双手奉上,然后单膝跪地,郑重请求加入由少年组成的“垦荒队”,从最基础的护卫做起。
这一次,连一直对他抱有戒心的赵六,在听闻了整件事的始末后,也选择了沉默。
他回到自己的屋子,取出一面早已褪色、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旗,亲手交到王砚手中。
“这面旗,跟着我从睢阳的死人堆里爬出来,逃难了近十年。”赵六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情感,“今天,我把它交给你。从今往后,用你的命,护好这座寨子。”
当夜,随军的录事官陆文远,在自己的日志上奋笔疾书:“血书烧尽的那一夜,有人在废墟之上,种下了第一株麦芽。”
他写完,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望向窗外。
春风拂过新翻的黑土,带着泥土的腥味和希望的气息,仿佛这片饱经创伤的大地,正在慢慢愈合。
只是,那从北方群山中吹来的风,似乎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呜咽,像是在提醒着每一个人,在这片蓬勃发展的生机之下,还有着太多无名的忠骨,尚未得到真正的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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