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酒未冷,账已焚(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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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怀恩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看也不看那份供词,猛地一拍桌案,厉声道:“一派胡言!此乃构陷!你林昭血口喷人!”
话音未落,宴客厅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麻衣、头戴孝布的老者,正是木匠老吴。
他双目通红,脸上带着悲愤与决绝,手中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匣,一步步走进厅中,对着林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将军!”老吴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小人……小人对不住您!对不住惨死的陈大哥!”他高高举起木匣,“小人今晨天不亮,便按您的吩咐,回到那片废墟,自那根断梁的暗格中,取下了此物!此物关乎将军清白,小人不敢有半点隐瞒!”
匣盖打开,一本被烧焦了半边,却依然能辨认出字迹的账册,赫然躺在其中!
林昭甚至没有去看那本账册,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崔怀恩那张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
阿岩上前,将账册取出,翻开其中一页,朗声念道:“景元二年,秋,开阳坊毁宅,支银三百贯,收款人:吴七。见证人:崔府管家,崔福。”
吴七,正是老吴的本名!崔福,更是崔怀恩最信任的管家!
崔怀恩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阿岩没有停,翻到账册末页,那里竟附着一张名单。
“更骇人者,末页附有名单:礼部员外郎王之敬、兵部主事李茂……共计七人,每人名下皆有标注:已报崔郎中,待回执。”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崔怀恩的心上。
这七人,正是最近想通过他门路,向林昭“馈赠”以求庇护的官员!
这本账,不仅是他毁家害命的铁证,更是他结党营私的罪状!
“不……不是我……”崔怀恩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之词。
他猛地推开桌案,跌跌撞撞地想夺门而出。
然而,他刚冲到门口,两排身着明光铠、手持横刀的禁军甲士,如两堵冰冷的铁墙,瞬间将去路封死。
为首的,正是那两名连夜拜访林府的御史。
原来,他们当夜便已将所见所闻上奏,代宗皇帝震怒之下,当即下达密令,暗中监察崔府,只待人赃并获!
崔怀恩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大厅之内,林昭始终安坐未起,甚至没有多看那瘫倒的罪魁祸首一眼。
他不请罪,亦不申辩,只是亲手将那本烧焦的账册装入一个红漆木匣,郑重地封好,递给身旁的陆文远。
“文远,明日早朝,此物当呈御前。”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客厅,“你告诉陛下,这不是为我林昭一人申冤。是为枉死的老陈,为断了腿的阿土,为这满城之中,千千万万被权贵欺压,却不敢说话的百姓,讨一个名分,讨一个公道!”
夜已深沉,崔府的喧嚣被禁军的铁蹄踏碎,林府也终于恢复了平静。
小满捧着父亲老陈那把磨得锃亮的短刀,一步步走到林昭的书案前。
孩子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他将短刀放下,用稚嫩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爹说,守家,就跟守城一样。将军在,我就在。”
林昭伸出手,轻轻抚过冰冷的刀锋,仿佛还能感受到老陈手心的温度。
他将短刀与那本记录着敌人罪行的《七罪录》并排放在案头,目光投向窗外辽阔的长安星河,沉默良久,忽然问陆文远:“你说,若当年张巡将军在此,面对这本账册,他会选择一把火烧了它以绝后患,还是会留着它?”
陆文远沉吟片刻,斩钉截铁地答道:“他会留着。然后,亲手送到皇帝的面前,哪怕拼上性命,也要让天下人看清,谁是忠,谁是奸。”
林昭缓缓点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坚冰。
他重新铺开一张奏本,提起狼毫笔,蘸饱浓墨,在崭新的纸页上写下标题:“请彻查功臣馈赠案,以正朝纲!”
烛火轻轻摇曳,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
窗外,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影,正悄然将“史亭”上最后一块碑文的末笔刻完。
那碑文上写着:宅有裂痕,国亦可修。
整座林府都沉浸在这场胜利带来的宁静之中,唯有林昭自己,在写完奏本之后,却久久无法入眠。
他将那本烧焦的账册放在一旁,目光却越过这件决定性的铁证,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望向了案件最开始的地方。
崔怀恩倒了,可那个盘踞在长安上空,能让崔怀恩之流肆无忌惮的巨大阴影,真的散去了吗?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叩击着,脑海中反复回想着整件事的每一个细节,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初春的寒意,悄然袭上心头。
这盘棋,似乎还远未到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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