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碑石未立,雷已动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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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林昭捏碎蜡丸,展开那张小小的、写满了蝇头小字的密信。
这是红绡最后一次为他传出的消息。
“高德已动用禁军统领职权,更换金吾卫防区。明日午时,将以‘私设史亭、惑乱民心’之罪名,率禁军围府拿人。另有密旨,已拟废汝安北公爵位,削河北三路兵权。君宜速走,迟则不及。”
陆文远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主公,高德这是要下死手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长安!”
林昭的面色却平静如水,他将密信递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走?为何要走?”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要演一出‘清君侧’的大戏,我若走了,岂不是让他演得更名正言顺?”
他转头对陆文远道:“将副本三份,分藏于火奴、阿豆、郑元礼先生处,以备不测。”
随后,他看向窗外巍峨的宫城,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搅动乾坤的决然:“他要演,那我就让他——演到金殿上去!”
次日,午时。
长安的天空,烈日当空,却让人感到一阵肃杀的寒意。
沉重的甲胄摩擦声和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安北公府邸所在街道的宁静。
一队队身着精甲的禁军,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将整个林府围得水泄不通。
带队的将军,正是高德的心腹,金吾卫中郎将陈武。
周围的百姓被这阵仗吓得纷纷躲避,但又忍不住从门缝和街角探出头来,紧张地观望。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激烈的冲突,或是闭门死守的僵持。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吱呀——”
安北公府那两扇朱漆大门,非但没有紧闭,反而向内大开。
中堂之内,空无一人,只设三张长案。
左案上,是《七罪录》的完整抄本;中案上,是数十封从民声亭中收集来的、带着血泪的民间投书;右案上,则是一副脉络清晰的图谱,赫然标着《先帝脉案篡改流向图》。
三案之前,林昭一袭白衣,负手而立。
府门门楣之上,悬挂着他亲手书写的一块木匾,上书十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请诸君入阅,若觉有罪,再拿不迟。”
中郎将陈武勒住马,看着这洞开的府门和那块充满挑衅意味的牌匾,一时竟有些迟疑。
这是陷阱?
还是……绝对的自信?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原本远远观望的百姓们,不知是谁带的头,竟自发地聚集起来,越聚越多,很快便有了数百人。
他们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火把,虽然是白日,那跳动的火焰却汇成了一股无声的力量,与禁军的森然兵戈遥遥对峙。
气氛僵持到了极点,仿佛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自皇城方向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金色的流光划过天际,直奔林府而来。
那是一只训练有素的火鸽,腿上绑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
一名禁军校尉眼疾手快,飞身跃起,将火鸽截下,呈给陈武。
陈武展开黄绸,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翻身下马,朝着府门方向,竟是单膝跪地,高声喊道:“末将陈武,接陛下朱笔御批!”
一道黄绸,仿佛一道惊雷,震慑了全场。
朱笔御批!那是皇帝亲笔,不经中书省的最高指令!
黄绸上的字迹,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雷霆之怒:“召林昭即刻入见,百官列殿候诏!”
林昭缓缓走出府门,他甚至没有看陈武一眼。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
围在府外的百姓们,自动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数百人的场面,竟无一人喧哗,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火奴牵着踏雪乌骓马来到跟前,林昭却没有上马。
他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卷布帛,在府前的石阶上,缓缓展开。
那不是什么兵法韬略,也不是什么万言奏疏。
那是一幅画,一幅由苏晚亲手为他绘制的“河北春耕图”。
画上,有扶犁的老农,有奔跑的孩童,有刚刚抽出新绿的麦田,还有在田埂上随风飘扬的纸鸢。
春风拂过,布帛被吹得猎猎作响,宛如一面不倒的战旗。
他转过身,对着那一张张或担忧、或敬畏、或期盼的脸,轻声说道:“这一仗,不是为了我林昭。”
话音刚落,长安宫阙的最深处,那口已经数年未曾因朝事而鸣的景阳钟,忽然被敲响。
咚——
悠远而沉重的钟声,穿透了长安的坊市,越过了巍峨的宫墙,传遍了京畿的每一个角落。
又是一声。
一声,又一声,缓慢而坚定,仿佛一个古老而腐朽的时代,正在这钟声里,一寸寸地,缓缓崩塌。
而一个新的时代,正踏着这丧钟般的巨响,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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