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犁刃北指,雪夜来投(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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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德掀开毡帘,眉发皆白,手中紧攥一封油纸密函。
“使君,长安来的消息。”高德的声音低沉如冰裂,“元载那老狐狸,以‘抚民使逾权妄为,擅纳降卒,恐生祸端’为由,已经上了密折,拟请陛下派河东节度使麾下的一支精兵,前来‘协理河北屯务’。”
“协理?”段崇怒哼一声,“分明是想来摘桃子,夺您的兵权和粮权!”
“他要派兵?”林昭听罢,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发出一声冷笑,“好,好极了!”
他转身对身旁的录事官陆文远道:“文远,立刻将我之前拟定的《屯田八策》誊写一份。不,誊写十份!”
他又看向火奴:“再去春耕营,召集三百名最早投降的薛嵩亲兵,由他们自愿推举代表,联名签署请愿书——附上垦田记录、口粮分配清单、家属安置凭证。若有人愿以指印为誓,可自行按印。记住,不得强求一人。”
林昭的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芒:“将《屯田八策》的副本,连同这份请愿书与血指印,用使团的印信封好,分三路,以最快的速度,送往长安、太原、洛阳三地的各大士族门第!我要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好好看一看,什么叫‘民心所向’!看看他元载,敢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动我的安平!”
接下来的三天,安平郡陷入一种奇异的平静。
春信渠的挖掘日夜不停,新刻的“三线分界”已用木桩标清;屯民们默默搬运柴草,妇人们熬煮姜汤,药炉下柴火噼啪作响;而通往长安的快马,已消失在风雪尽头……
三日后,滹沱河古渡。
第一支南逃的队伍终于抵达。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与其说是士兵,不如说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
上千人的队伍,冻伤过半,许多人倒在冰面上,就再也没能起来。
林昭亲赴河岸接应,看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浑身青紫,气息奄奄地倒在母亲怀里,他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温暖的狐裘大氅,将孩子紧紧裹住。
狐毛贴上孩子冰冷的脸颊,瞬间结出细霜。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划破风雪,从北方滚滚而来!
“是史朝清的追骑!”段崇脸色大变,手已按在刀柄上,“使君,他们最多不过一千骑,我们在此地有准备,可与之一战!”
“不。”林昭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下去,所有人熄灭火把,后撤五十步,藏于河岸土坡之后。不准出声,不准放箭!”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下达了一个谁也无法理解的命令。
“立幡!”
数十名护卫迅速行动起来,将一杆杆丈余高的白色长幡,插在了空无一人的河岸上。
惨白的幡布在狂风中猛烈招展,发出猎猎的撕裂声,上面用最醒目的黑墨,写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
田!归!耕!者!
风雪漫天,数十面白幡在昏暗的天色下摇曳,影子如同无数亡魂在招手,场面诡异到了极点。
不久,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千余名黑甲骑兵如一道黑色的潮水,涌至河对岸。
他们勒住战马,看着对岸那诡异的白幡方阵,无一人敢越雷池一步。
为首的校尉,一名满脸风霜的彪形大汉,死死盯着那四个字,眼神变幻不定。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同样满脸疲惫和茫然的袍泽,许多人的眼中,早已没了杀气,只剩下一种名为“渴望”的东西。
良久,在死一般的寂静中,那校尉猛地举起手中的马刀,在一声清脆的巨响中,竟生生砍断了代表追杀命令的令旗!
“回营!”
他嘶吼一声,拨转马头,率领着上千骑兵,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决然向北折返,转瞬便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一场血战,消弭于无形。
林昭立于漫天风雪里,直到最后一骑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轻轻拂去肩上的落雪,对着冰封的河面,低声呢喃。
“刀,只能止血。”
“而犁,才能生肉。”
刀剑带来的太平终究只是一时,真正的安稳,要从这片冻土之下重新长出来。
然而,接纳了这近千名劫后余生的溃兵,让安平原本就紧绷的弦,拉得更紧了。
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希望,更是近千张嗷嗷待哺的嘴,和无数因冻伤而溃烂流脓的伤口。
医棚里,一名冻伤溃烂的士兵发出凄厉的惨叫,药童手中的草药早已告罄。
角落里,粮仓的账册被反复翻看,墨迹写下的数字触目惊心——存粮仅够支撑四十日。
春日将至,冰雪消融,但新的危机,才刚刚开始显露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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