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改革盐法，推行纲盐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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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一，辰时，杭州，布政使司衙门。
一场冬雪不期而至，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堂内生着炭盆，暖意融融，但气氛却比屋外冰雪更冷峻几分。巨大的《江南盐务舆图》铺在长案上，林砚、萧彻、王守仁、赵文清、陈启年等人围图而立，人人眉头紧锁。舆图上，以朱笔勾画出两淮盐场的分布，以墨笔标注着产量、税银、盐价，更以醒目的红叉划去被查封的十七处私仓、三十七名被斩首的盐商、官员姓名。血淋淋的清算之后，摆在面前的，是一个烂摊子——盐场停产，盐路断绝，盐价飞涨，江南十三府，已有半数州县闹起“盐荒”。
“苏州府急报，官盐已断供七日，市面盐价从五十文涨至一百二十文，仍有价无市。有百姓以醋代盐，更有甚者，刮墙土、熬硝石，已致数人中毒身亡。”赵文清放下急报，面色凝重。
“松江卫所呈文，沿海灶户因盐场停摆，无以为生，已有数百人结伙，欲抢掠官仓。虽被陈将军弹压，然若再不复产，恐生民变。”陈启年补充。
“最棘手的是漕运。”王守仁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沈万山倒台，漕帮趁机要挟，要求提高运价三成，否则拒不运盐。更可恨者，沿途州县关卡，以‘查验’为名，故意拖延，索要‘茶钱’。一斤盐从盐场到百姓手中，竟要过七道关卡，被扒掉三层皮！”
堂中一片沉寂。炭火噼啪，映着众人沉重的脸。杀贪官易，理乱局难。沈万山一党虽除，但他们经营二十年的盐业网络已然瘫痪。盐场停工，灶户失业；运输阻塞，盐价暴涨；更兼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利益集团——未被清算的中小盐商、与漕帮勾结的胥吏、坐地起价的州县官员——正在利用这场混乱，疯狂攫利，更将民怨引向林砚、萧彻的“苛政”。
“盐，乃百姓每日必需。三日无盐，人力乏；七日无盐，民生乱。”萧彻缓缓开口，手指点向舆图上的盐场，“当务之急，是恢复盐场生产，畅通盐路，平抑盐价。但若按旧制恢复，不过是将沈万山换作张万山、李万山，官商勾结、垄断暴利的弊病，依然如故。我们必须趁此机会，推行新法，彻底革除盐政积弊。”
众人看向林砚。他独坐窗边，望着窗外细雪，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黑玉棋子。自菜市口斩杀三十七人、公开抗旨以来，他瘦得更厉害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着不熄的火焰。
“王主事，”他忽然开口，不答萧彻，却问王守仁，“你在湖州整顿漕运，以算学核账，追回贪银。依你之见，盐政之弊，根在何处？”
王守仁一怔，略一思索，沉声道：“下官以为，盐政之弊，根在‘专营’二字。朝廷将盐利视为禁脔，设盐场、发盐引、定税额、派官员，本为管控。然执行之中，盐场、盐引、税收、运输、销售，环环皆可舞弊。盐场虚报产量，偷漏盐斤；盐引成为有价证券，倒卖牟利；税收被层层截留，十不足一；运输被漕帮、关卡把持，雁过拔毛；销售被大盐商垄断，囤积居奇。此五环，环环贪墨，最终盐价高昂，税银流失，百姓受苦，而巨利——尽入贪官奸商之手。”
“说得好。”林砚颔首，将棋子“啪”地按在舆图上盐场的位置，“五环之弊，根在‘专营’，更在‘垄断’。沈万山能成江南首富，能贿赂王振、勾连四皇子，能逼死万千灶户，皆因他垄断了这五环。我们要破此局，不能只杀一个沈万山，而要打破这垄断，重塑盐法。”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竹鞭划过盐场、运河、州县：“旧制，盐场产盐，由官府收购，发引给盐商，盐商凭引领盐，运至指定地区销售。此制之弊，在于盐引成了稀缺资源，成了权力寻租的工具。沈万山之所以能垄断，便是因他掌控了大部分盐引，更与发引的官员勾结，将盐引炒至天价，小商贩无力参与，百姓别无选择。”
“本官拟推行新法——纲盐制。”林砚竹鞭重点，在舆图上划出一个圈，“其一，罢‘专营’，行‘承包’。将江南盐税总额，分摊到盐引上，每一引盐，明码标价，含税若干。盐商可公开竞价，承包一定数量的盐引，取得相应地区、一定年限的销售权。承包者需先缴税银，再领盐引。如此，盐税提前入库，避免拖欠；盐引公开透明，杜绝暗箱操作。”
萧彻眼睛一亮：“此法甚好！公开竞价，价高者得，可让盐引回归其商品属性，更可让朝廷提前获得税银。且承包者需先缴税，便断了他们拖欠、偷漏的念想。”
“其二，”林砚继续，“盐场收归官营，但管理权可下放。灶户可组‘灶社’，推选公正之人管理盐场，自负盈亏。所产盐斤，除缴纳定额盐课外，余盐可自行销售，或由承包盐商按市价收购。如此，灶户有了积极性，盐产量可增，更可打破大盐商对盐源的垄断。”
“灶户自治？”陈启年迟疑，“只怕他们不善经营……”
“可设盐场提举司，由官府选派清廉干员，监督、协助，但不行使管理权。”林砚道，“更可许灶户以盐场为抵押，向官府低息借贷，用于购置工具、修缮盐田。我们要的，是让灶户从奴隶变为主人，让他们为自己劳作，而非为贪官奸商卖命。”
“其三，”林砚竹鞭移向运河，“运输环节，引入竞争。除漕帮外，允民间船队参与运盐，只需在盐课司登记，依法纳税。沿途关卡，一律裁撤，改为‘盐引查验点’，只验引，不收费。凡有刁难、勒索者，斩。如此，漕帮垄断可破，运价可降，盐路可畅。”
“其四，”最后，他指向州县，“销售环节，打破区域垄断。承包盐商可在承包区域内销售，但不得阻止其他合法盐商进入。更要在各州县设‘平价盐仓’，由官府直接运营，以成本价售盐，平抑市价。同时，允许小商贩、货郎，凭盐课司颁发的‘零盐票’，小额购盐，走街串巷销售。如此，大商不能囤积居奇，小贩有生计，百姓得实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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