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斩催粮官长安见血,对大都督灯下谈判(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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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王大人福,尚可。”
王子腾点了点头,端起茶,却不急着喝,在手里转了一圈:
“说起来,本督的妹子嫁在贾府,本督与你们林家,也算通家之好。
论起来,你该叫本督一声舅父的。不过你如今是钦差,本督是边将,这亲戚,还是先不攀了。”
林玦把册子又翻过一页:“王大人在陕西,本官在长安。论公是公,论私是私。亲戚二字,等公事办完了,再叙不迟。”
王子腾看着他,笑了一下,低头呷了口茶:“好。那就先谈公事。”他咂了咂嘴,“长安的茶,倒是比军中的马尿强。”
“军中连茶都喝不上?”林玦问,目光没离开册子,“粮饷都去哪了?”
王子腾搁下茶碗,碗底磕在桌上,笃地一声:“粮饷?粮饷都在关中的山沟里。林大人是京官,没见过这地方的水深。”
“本官是没见着水。”林玦终于合上册子,“王大人见着了,不妨说说。”
王子腾往椅背上一靠,倒也不藏着掖着:“高氏兄弟的主力,就压在陕西。这几个月,本督的兵都在关中跟他耗着,寸步难行。
高家还分出一股人去甘肃,烧了两回城,抢了就走,逼得我分兵去救。
至于四川,山高路远,他们够不着,可川陕的商道断了,南边的粮全堵在栈道上,运不上来。”
他摊开手,笑着道:“关中没粮,兵要吃饭。不抢,吃什么?”
林玦没接这个话茬。他把那本册子合上,往案上一放,书册的沉闷声响压住了话头:“王大人说完了?”
王子腾点了点头道:“说完了。”
“那轮到本官说两句罢。”
林玦目光如炬道,“王大人的兵,再抢一处,本官抓一处;抓到了,照旧斩。王大人手底下的军官,够本官斩一阵子的。”
厅里静了下来。王子腾看着他,半晌,慢慢笑了。
他伸手,把桌角那把刀往里挪了挪:“林大人好大的口气。你当斩军汉,是斩你家门口卖菜的?”
“本官斩过的人,还没一个是卖菜的。不是达官就是显贵,真卖菜的还不至于我来杀。”林玦道。
王子腾往后一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本督在陕西打的仗比你读的书都多。
你一个十四岁的娃娃,坐在长安城里,学了些圣人言,就敢拿笔杆子教本督带兵?”
林玦只不卑不亢地道:“本官不敢教王大人带兵。但圣旨叫本官清户籍、查粮储,那本官就清、就查。
王大人的兵搅了本官的差事,本官就找王大人。王大人要是觉着圣旨管不着你,就请王大人写个折子,本官替你递上去。”
王子腾的目光冷下来,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你拿圣旨压本督?”
林玦点了点头,并不遮掩道:“本官就是拿圣旨压王大人。陛下派我当钦差清查田亩人口册子,好让这关中不至于无粮可收。
可王大人这些日子做的事,倒是让册子越来越空了。本官没法回京交差;交不了差,本官只好拿王大人的兵抵账。”
王子腾“哼”了一声,把茶碗墩回桌上,溅出两滴:“抵账?收不上来税,那是你们文官无能,别赖到本督头上。
本督的兵在前头流血,你们坐在衙门里数人头,好生自在逍遥。
打仗就是要死人、就是要乱!乱了,你们文官去收拾,难道还要本督一边打仗,一边替你们养百姓?那留着你们做什么?”
林玦岿然不惧道:“本官没让王大人养百姓。本官只让王大人的兵别乱伸手别乱抢,谁抢我杀谁。”
王子腾嗤笑一声:“不抢?兵没粮,你让本督的兵喝西北风去?”
林玦严肃道:“那就别让本官的册子,记着王大人的兵抢了多少。王大人,本官再说一遍。抢一处,抓一处,斩一处。”
王子腾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一下一下敲着,敲了半晌,才道:“林大人,你这是拿本督的兵,逼本督。”
“是。”林玦道,“王大人可以试试,看本官逼不逼得动。”
王子腾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烛火摇了一下。窗外传来巡夜的梆子声,笃,笃,很远。
王子腾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靴子踏过青砖,又走回来,却没有坐,就站在林玦对面,压低声音:
“本督敬你是钦差,又是故人之子,才深夜来这一趟,跟你说两句体己话。
林大人,陕西这地方,死个把钦差,也就是往上报一句‘遇贼’的事,你最好要想清楚这里头的门道。”
林玦垂着眼,看着自己茶碗里那点热气,慢慢吹了一口:“王大人可以试试。本官死不死,圣旨管着;
但本官此行,还兼着督查六镇军务的事,军饷军械用于何处,本官一查便知,届时王大人死不死,那就不知道了。”
“你威胁本督?”
“王大人先威胁的本官。”
两人相视,都无话。
因为谁也动不了谁。
林玦拿不了王子腾,毕竟王子腾是西军统帅,诏书只让他查粮储军务,没给他动总兵的权;
王子腾也杀不了林玦,毕竟杀钦差就是谋反,那是诛九族的死路。
厅里静了许久。茶凉了半盏。王子腾终于又坐下来,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淡淡道:“军饷的账,林大人可以不查么?”
林玦道:“王大人的兵,可以不抢么?”
“清查的事,本督让各营配合。户籍田亩,你们要查就查,本督不拦。”王子腾道。
林玦道:“那军饷的账,本官也不查了。”
王子腾的手指在桌沿敲了敲:“你拿的那二十几个人,也到此为止?”
林玦摇了摇头:“拿了的就不放了。明日是必须斩的,但斩完为止。只要王大人的兵不再给本官找麻烦,本官也不想得罪王大人。”
王子腾沉默了片刻,慢慢地站起身,把桌上的刀拿起来,挂在腰上:“那便一言为定了。”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槛,又回过头,半边身子浸在灯影里:“那二十几个人,明日斩不斩?”
林玦没看他,低着头,把案上那摞册子拢了拢:“斩。”
王子腾在门口站了一瞬,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笑了:“那便斩。算本督给林大人的见面礼。林大人,陕西山高水远,当心身子。”
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歪。脚步声下了台阶,远了。
次日天明。二十余名催粮军官,尽缚至法场,一字跪定。
监斩的是林玦带来的候缺进士。午时三刻,刀起刀落,二十余颗人头落地。头颅悬于城门,一字排开。
长安百姓远远看着,无人敢近前。
林六元果敢强硬之威名,由是震动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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