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故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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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霜把屋瓦下了个白。纪尘让石安留在栈里看骡子、备驮筐，自己往集北头去。
集北头冷清，住的多是外来落脚的散修。街走到头，一处院墙塌了半截的老屋，半间住人，半间朝街敞着，算个摊面。檐下靠墙摞着七八面旧盘，一张旧案擦得干净，案上锥、锉、几束阵墨条摆得齐整，都是使老了的家伙。案角一把刻刀，木柄磨出了乌光，露着常年攥出来的指凹。
案后坐着个人，低着头，给一面裂盘理纹。
鬓角灰了。手背上老茧压着旧茧。晨霜天冷，那人搁下刀，抬手在左肩上按了按，揉开了，才又拿起刀来。
纪尘在摊前站定。
那人抬起头。四十来岁的面相，眉眼让风霜刻过一遍，气息沉在丹田里，沉而涩——是苦水里一口一口熬出来的金丹。他朝这张生面孔看了一眼，目光停了停，又收回盘上：“修盘？”
“递活。”纪尘说，“南边长青山，接了山里那座老山的修盘活。盘多，一人手紧，请师傅搭把手。工钱照北边行价，日结。”
那人手里的刀不停：“集口的阵，昨日有人前后看了两回。”
“看了。”纪尘说，“手艺好，才来递活。”
刀停了。那人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末了落在他手里提的盘样上。
“拿来。”
纪尘递过去。那人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指腹在接口上碾了碾，递还回来：“这手艺，不缺我。”
“盘多。”纪尘说，“两窖。”
那人的手在案上顿住了。
“哪座山？”
纪尘报了方位。
那人沉默了好一阵，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那两窖，我上门求看过一回。门都没让进。”他站起身，转身进屋，家伙什收得稀里哗啦，“几十年了，北边没人见过那样的盘。工钱随你给。几时动身？”
“明日一早，集口。”
“姓韩。”那人背对着他，往一只旧布袋里装锉，“叫韩师傅就行。”
“杜衡。”纪尘说，“南边人叫我杜师傅。”
次日天没亮透，后生已经候在集口。见着韩修背着旧布袋跟在骡后，他愣了愣，凑到纪尘身边压低声音：“这位……从前上过山，老人给回了的。”
“这回他随我的工，算长青山的人手。”纪尘说，“活完了账，都在我名下。”
后生想了想，应了。
山路一日，进坳。山不高，坳里窝着十几户石屋，屋后药垄一层贴一层，顺着山势排上去。垄色发瘦，垄头立的旧盘十有八九蒙着尘，哑了。
石屋前站着几个人，最前头是个拄杖的老者，眉毛全白。
纪尘上前，解开软布，双手把木牌递过去。
老人接牌的手原是稳的。捧到眼前，看着看着，就抖起来了。牌上那枚简拙的刻记磨得发亮，老人拿拇指一遍一遍地蹭。
“三百年了。”老人说，“南边，回话了。”
他把牌又看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开春让它出门的时候，我没指望它还能回来。”
他转身，领人进了堂屋。正墙一座木架，架上一排排小槽，插着些颜色深浅不一的旧牌，正中空着一个槽——这块牌，开春就是从那儿取下去的。老人踮起脚，把牌插回去。槽口还留着牌的旧印子，牌进去，严丝合缝。
“祖师爷定的老例，垄上下盘，入册留记，山上三百年没敢省一年。”老人回过身，“就是不知道，南边还认不认这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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