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海开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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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是在一个无风的早晨发现海苗开花的。
那天她照例起得早，天刚亮透，海面平得像块旧蓝布。扁头还在睡，一只手搭在草铺外头，手指上还粘着昨天玩泥巴留下的干泥皮。江寻没叫他，自己往旧棚子方向走。这些天她隔三差五回去看一眼，不为别的，就是看看那苗还在不在。虽然扁头天天去，她还是想自己去。走到那片旧沙地时，太阳刚从海面上拱出来，把沙地照得白晃晃的。她远远就看见那苗不一样了。原来直挺挺的茎秆顶上，多了一小团东西，灰绿色的，比叶子紧实，像攥着个拳头。她快走了几步，蹲下来看。那拳头一点点地松开，外层的萼片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露出里头的颜色——极淡的紫，淡得几乎看不出，像天快黑时东边最后那一抹光。江寻没碰它。她就蹲在那看。过了几息，萼片又松开了一点，里头那点紫更清楚了。她慢慢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萼片边缘。凉的，硬的，可又带着点软，像甲壳底下藏着什么活的东西。她把手指收回来，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花苞在风里轻轻颤着，像在点头。她回到新棚子时，骆女人已经烧好了汤。扁头也醒了，正揉着眼从棚里出来。江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坐下来喝汤。喝完一碗，才说：“海苗开花了。”扁头愣了一瞬，然后扔下手里的草棍，拔腿就往旧棚子方向跑。邱六跟在后面，两个人跑得飞快，踩得沙地扬起一层白烟。骆女人抬起头，问：“什么花？”江寻说：“不知道。紫的。很小。”龚老三从石灶边站起来，说：“我看看去。”他拄着棍，慢慢往那边走。苏老三从溪边回来，听说海苗开了花，把鱼篓往地上一搁，也跟着去了。江寻没去。她坐在石灶边，看着他们一个个朝旧棚子方向走。骆女人也去了。棚子前头一下就空了。只剩她一个，和灶里的火。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也朝那边走。走到旧沙地时，几个人正围着那棵苗。扁头蹲在最前头，鼻子都快贴到花上了。邱六在旁边踮着脚看。苏老三站在后头，没说话，嘴角动着。龚老三拄着棍，弯着腰，眯着眼。骆女人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江寻走到他们中间，蹲下来。那花苞已经又松开了一些，萼片裂得更大了，里头那点紫变成了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小片花瓣。花瓣上还有极细的纹路，像被谁用最细的针描过。风来了，花苞轻轻晃了晃，花瓣抖了一下，没掉。江寻看着它，没说话。她想，这花开了。在海边，在沙地里，在他们从北到南走了几千里才落脚的这个地方。它开了。没人种它。它自己长的。扁头说：“零姐，这花能开多久？”江寻说：“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两天。”扁头说：“那明天还能看吗？”江寻说：“明天你自己来看。”扁头“嗯”了声，眼睛没离开那花。
他们在那棵苗前头站了很久。日头越来越高，把沙地晒得发烫。骆女人先回去做饭了。龚老三腿撑不住，也回去了。苏老三去溪边收鱼篓。扁头和邱六还蹲着。江寻陪他们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回了。下午再来。”扁头不情愿，可还是站起来，跟着她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说：“明天它还开吗？”江寻说：“你明天来看就知道了。”扁头点点头，跑前头去了。
那天晚上，众人围在石灶边吃饭。扁头把花的事翻来覆去地讲，讲给每一个人听。其实每个人都去看过了，可他还是讲。骆女人顺着他说，嗯，好看。龚老三说，紫的，少见。苏老三说，碱草开花的少，能开就是好。江寻没怎么说话。她慢慢喝汤，慢慢吃鱼。吃完了，把碗搁下。月亮出来了，海面上铺着一条银路。她坐在门口，看海。身后，扁头还在跟邱六嘀咕什么花的事。她听不清，也不想听清。她只是坐着。海在响。风在吹。花在旧沙地里开着。她在新棚门口坐着。都活着。她想，这就是他们要走的路。从北到南，从矿区到海边，从惧晶到野花。到头来，就是一棵自己长出来的野草，开了朵没人种的花。她闭上眼，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她睁开眼，站起来。走回棚里，蹲到陶罐边。她把盖着干草的石头挪开，摸了摸罐口。罐子还在。纸还在。她重新盖上干草。然后去铺上躺下。扁头已经睡了，嘴里还嘟囔着花的事。她面朝海，慢慢闭上眼。明天还要早起。她去看看那花还在不在。如果在，再看一会儿。如果谢了，就算了。反正它开过了。她记得。海记得。这片沙地记得。扁头记得。这就够了。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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