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渔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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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之后，海面平了两天。
第三天早晨，江寻起来时，潮退得比往日更远。那片礁石群几乎全露在外面，黑亮亮的，像从海里长出来的一排旧牙。礁石后面的水线退到从未见过的位置，露出一大片平时淹没在水下的浅滩。浅滩上铺着碎石和海草，还有些东西在晨光里反着光，一闪一闪的。江寻站在棚门口看了两眼，回身叫苏老三。苏老三出来一看，说：“大退潮。赶海的日子。”江寻问：“什么叫赶海？”苏老三说：“潮退得最大，平时抓不着的东西都露出来了。赶海就是趁这个空当，去滩上捡。”江寻没多问，叫醒众人。扁头和邱六一听说去滩上捡东西，翻身就爬起来。龚老三也想去，江寻看他腿，说：“你在家。下回。”龚老三“哎”了一声，倒也没犟。骆女人收拾了几个篓子，又拿了把旧刀。苏老三拎着根竹竿，在前头探路。
一行人从棚子往东走。过了礁石群，脚下的地变了。不再是松软的沙，而是硬实的滩底，踩上去“咕吱”响。有些地方积着浅水，清澈见底，脚一踩进去，水就浑了。江寻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刀。她看见不远处有一片黑乎乎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礁石根部密密麻麻地附满了海蛎子，壳面粗糙，边缘锋利。苏老三说：“别用手掰。用刀撬。撬下来搁篓里，回去烤着吃。”江寻试着用刀尖撬了一个。壳一松，露出里头米白色的蛎肉，颤巍巍地缩了一下。她把蛎肉拨进篓子。扁头和邱六也学着撬。两个人手小，撬不动大个的，就捡那些被浪冲下来的碎壳，剥里头的小蛎子。骆女人蹲在浅水边，发现了一丛海菜，叶片宽厚，绿得发黑。她问苏老三能不能吃。苏老三看了看，说能吃，叫海菠菜。骆女人便一把一把地掐，掐满了一篓底。
潮退得越来越大。远处露出一片更深的滩底，颜色发黑，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水里有东西在动。江寻走过去，看见浅水里横着几条鱼，不大，巴掌长，被退潮搁在了礁石缝里。鱼背灰黑，肚皮发白，尾巴还在微微摆。苏老三说：“这是海鲳，搁浅了。抓。”江寻伸手探进水里，一把按住一条。鱼在她掌下挣了两下，不动了。她把它丢进篓子。扁头也跟着抓，可鱼太滑，他抓了两回都跑了，急得直跺脚。邱六倒抓住了一条，举着鱼篓满滩跑，嘴里喊着“我抓到了”。骆女人在后头喊他慢点，别摔了。
江寻撬了半篓海蛎子，又在礁石缝里摸到几只小蟹。蟹不大，壳软，钳子细细的。苏老三说这是石蟹，煮汤最鲜。江寻把蟹放进篓里，蟹在篓底横着爬，被海蛎壳挡着，爬不出来。她又往前走了一段。潮水退到了极远处，露出一片从未见过的滩底。那片滩底的颜色和别处不同，深灰中带暗红，像被什么东西染过。江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沙是细的，混着细碎的黑石，还有一种极淡极淡的铁腥味。她心里一动。她把沙拨开，底下露出一层更深的红褐色沉积。她用手指抠了一小块，凑近鼻子闻了闻。和那海洞里石室的味道一模一样。她站起来，没说话，把那小块沉积放进篓子。
扁头跑过来，篓子已经装满了海蛎壳和海草，他端不动了，在沙地上拖着走。江寻说：“别拖了。回去。”众人收拾东西往回走。回去的路比来时难走，篓子沉，脚下又滑。苏老三和骆女人一人背一个篓子。江寻拎着半篓鱼蟹。扁头和邱六各拎着一小兜杂七杂八的东西。路过那棵小苗时，江寻看了一眼。苗还在。绿绿的，比前几天又高了一点。扁头也看见了，喊了声“海苗”，跑过去看了一眼，又跑回来。
回到棚子里，众人把篓子放下。骆女人开始收拾海蛎子和海菜。苏老三生火。江寻把那些鱼和蟹放进水盆里养着，又把自己篓底那块暗红色的沉积摸出来，用布包好，搁在棚角。她蹲下来，看了那块沉积一会儿。它和那海洞里的石头是同一个东西。这整个海滩，底下都是那矿脉的延伸。她忽然想，也许这海边每一粒沙里，都藏着一点那矿核的余烬。那东西没走。它只是散了，散进海里，散进沙里，散进风里。人看不见。可它在。她站起来，不再想。
中午，骆女人把海蛎子放在火边烤。壳遇热裂开，露出里头的肉，滋滋冒油。她又把海菜和石蟹煮了一锅汤，汤色碧绿，浮着蟹壳的红。众人围坐，一人端一碗。江寻先喝了一口汤。鲜，咸，带点蟹黄的香。她慢慢咽下去。扁头吃得满脸都是，嘴角挂着海菜叶子。邱六在啃蟹钳，啃了半天没啃开，急得直晃脑袋。龚老三笑得直拍腿，把自己那只蟹钳掰开，递过去。苏老三端着碗，慢慢喝，喝完了才说：“这汤比北边什么汤都好。”骆女人没说话，只是又给他添了一勺。江寻看他们吃，慢慢把自己碗里的鱼吃了。鱼肉嫩，刺少，蒸得刚好。她吃完，把碗搁下。然后她走到门口，看海。海还在。浪还在。篓子空了。肚子饱了。她忽然觉得，这日子，越来越像日子了。不是熬，不是撑，是过。一天一天，踏踏实实地过。她站了一会儿，回身坐到火边。扁头已经趴在她脚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枚没撬开的海蛎壳。江寻没吵他。她把那枚壳从他手里轻轻取出来，放在一边。然后她靠着棚壁，闭上眼。海风从南边来，把棚子上的草吹得轻轻响。她听着，慢慢也睡着了。梦里没有北边。也没有海。只有一片暖洋洋的沙地，和几个正在撬海蛎子的人。她走过去，蹲下来，也跟着撬。壳开了，露出里头的肉。她把它递给扁头。扁头接过去，笑得露出两颗门牙。江寻醒了。天还亮着。海还在。人还在。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去帮骆女人收拾灶。日子还在过。她还在。都还在。这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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