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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落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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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江寻没有睡。

她坐在火边,看潮水涨起来,一点点吞掉他们白日踩出的脚印。那火很小,海风一大,火苗就东倒西歪,像条被风捏着脖子的红蛇。江寻往火里添了最后几根从后头草窠里扒来的干枝。那枝子一入火,就“噼啪”响,像在说梦话。她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人。龚老三裹着老鳄那件旧外套,侧着身子,睡得像个孩子。骆女人靠在他旁边,脑袋斜斜地搭在一截漂来的木头上。邱六和扁头背靠着背,呼吸很匀。苏老三坐在她斜对面,眼也没闭,只把刀横在膝上,看那黑黢黢的海。两人都没说话。这夜里,话是多余的。海已经替他们说了太多。

天亮时,太阳从海面上跳出来,不红,是一种极淡极亮的黄。海风咸而软,把昨夜的冷都化开了。江寻把火踩灭,叫起众人。他们没多少粮食了,但人比前几日精神。龚老三竟能自己撑着拐站起来,说:“零姐,我昨晚梦见海里有条大鱼,大得跟山似的。”江寻说:“海里的鱼不咬你,你倒惦记它。”众人就笑。这是他们到了海边后的头一个早晨,空气里那点苦味,好像被海潮洗净了些。骆女人把最后几块红薯分给各人。江寻没接,说:“我吃过了。”骆女人看她一眼,还是把半块塞进她手里。江寻便捏着,像捏着一小块从北边带来的旧月亮。

他们沿滩往东走。太阳升高了,沙地烫起来。海水一浪一浪地往上扑,又退下去。滩上全是昨夜潮水留下的东西:断桨、烂网、几根被泡得发白的竹竿,还有一条极长的海草,黑亮亮的,像谁把一束头发丢在了这里。扁头和邱六在前头捡东西,说能晒干了当柴。苏老三见有一处礁石半露出水面,便过去洗了把脸。江寻站在潮线边,看海。海是亮的,蓝里透白,像一大片望不到头的旧绸子。她想起北边矿区口那棵枯树。想起风里全是灰。她闭了闭眼,又睁开。海还在。她还站在这里。这就很好。

午后,他们寻到一处极好的地方。那是几块巨礁半围着的小湾,沙极细,水极清。礁石挡了风,湾里比外头暖和。礁石下还有一洼从石缝里渗出的清水。不是卤水,是淡水。苏老三尝了,说:“能喝。是山后头流下来的。”这地方像天给他们留的一处。江寻便说:“就这。先不动了。”众人像被赦了似的,把包袱全卸下来。邱六和扁头跑去水洼边洗手洗脸,又脱了衣裳铺在热石头上晾。骆女人寻了处平坦沙地,铺上干草和旧布,让龚老三躺下。龚老三说:“这风真软。像有人拿湿布在脸上抹。”江寻没接,只帮他把伤腿放平。她看那道伤。从北到南,这腿早不成样子了,可到底没废。肉长起来了,伤处像块皱巴巴的旧树皮。江寻说:“往后别逞强。能坐着就坐着。”龚老三咧嘴笑:“那不成。我还得给零姐抓鱼。”江寻没理他,起身去和苏老三说话。苏老三正朝南边望。他说:“这海,再往南,我听说有盐岛。上头没人,连鸟都不落。”江寻说:“我们不去了。到这儿,差不多了。”苏老三看她一眼,像想说什么,终是没说。江寻知道,他也觉得该停了。这队人,从废土到南海,像被风从北边吹来的一把草籽,落在这里,不走了。

那日黄昏,他们在湾里生了一堆火。这次柴多,火也大,把礁石都映成暖红色。海风从石外绕过来,不直接吹人,只把火苗轻轻晃。他们烤了昨夜捡的死鱼。那鱼极小,可一烤,竟极香。江寻吃了一条。鱼肉嫩得不像真的。她慢慢嚼,像把这一路的苦都嚼淡了。扁头忽然说:“零姐,咱们以后是不是不走了?”江寻抬头。火光里,几双眼睛都看着她。她没急着答。海在她身后,一下一下地来,又去。像在替她说。过了好一会儿,她“嗯”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可人人都听见了。邱六先红了眼,把脸埋下去。骆女人轻轻拍了拍他。龚老三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把头仰起来,看天上。苏老三用一根树枝拨火,手有点抖。江寻没看他们。她看着海。天已经半黑了,西边还留着一线极窄极淡的红,像这天地将闭未闭的眼。她说:“不走远了。就在这海边,活几天像样的日子。”没人应。只有浪,一潮一潮,像也应她。海风从南边吹来,又暖又咸。江寻把最后一口鱼咽下。她把脚埋进热沙里,看天。星星还没出全。可西边那一线红,正慢慢沉进海里。她忽然想,老鳄若变成星,也该是在这一片天上。她抬头找,还没找到。可她不急。夜还长,海还阔。他们都在。她忽然觉着,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累。这落日,这海,这沙,这人,都像从很远很远的路上,慢慢走到她跟前了。她没有哭。只把身子往后靠了靠。火暖暖的。风软软的。这一路,终于有了个像样的晚上。她守着他们,像守着这点火。守着这南边的海,和这好不容易停下来的命。等天再亮,等风再起,他们还在。就在这海边,不再跑,不再追,不再把命吊在刀尖上。就只活着。像这火,慢慢烧,像这海,慢慢来。江寻看着西边最后一点光,灭了。天黑了。她没动。像这一刻,她终于可以不用再站起来了。可以坐在这暖沙里,听海,听风,听自己那口从北到南的、长长长长的气,慢慢吐出来。再也不用咽回去了。这夜,真静。真软。像这世界,终于肯让他们,好好睡一觉了。江寻也睡了。在火旁,在沙上。枕着这南方的海。梦里有光。有老鳄。有矿核。还有一片极宽极宽的蓝。她走在蓝里,不沉,也不怕。就一直走。一直走。像要把那蓝,走回北边去。走回那些没有海的地方。而风在后头推她。像这世上,终有人,要替那些人,看看海的样子。江寻就这么走着。一直走到天亮。醒来时,火已经灭了。海风灌满衣襟。她坐起来,看天。东边红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她没急着起。只坐在沙里,听海。那海,像睡醒了,一声比一声大。她在浪声里,轻轻说:“早。”海应了她。用那么大的水,那么蓝的天。像说:还不晚。该活的,都要活过来。江寻笑了笑。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朝那片越来越亮的海,慢慢走过去。海水凉。她踩进去。像踩进一整个新的开始。风吹来。她在风里,觉得自己像片终于落地的叶子。不是老了。是找到了该落的地。她回头,看众人也都醒了。正朝她这边望。江寻朝他们招招手。他们都过来了。六个人,站在清晨的海边,像六株从北边刮来的草,终于在南方的水边,生了根。海在眼前,像镜子,又像门。他们不走了。他们把鞋脱了,把脚放进水里。就这么站着。等天全亮。等日头把水晒暖。等这新的一天,把他们都喊醒。江寻看着海。海那么宽。像把他们这半生,都泡软了。她说:“走,回湾里。今天,我们搭个像样的棚子。”众人应了。他们往回走。脚在沙上踩出一串串湿印。那些印子,被后来的浪一盖,也像还在。因为人还在。因为海还在。因为这条路,他们到底走完了。而新的路,刚被这早潮,慢慢冲出来。江寻想,这大概就是他们最后要停的地方了。有海,有沙,有火,有这些还活着的人。她没有再说。只走在最前。南风跟在她身后,像从北边来的所有风,终于都赶上了她。它们一起,把她往湾里送。往那新的一天里送。往那不用再逃亡的、滚烫而又平静的、像海一样宽的日子里送。她走着。天更亮了。海更蓝了。命,也像被这南边的水,重新洗过一遍。她信了。真的,都到这儿了。不走了。就这里。就现在。他们活。好好地活。像人一样活。这就是他们从北到南,要来的地方。江寻推开了湾里的风。她看见骆女人已经捡起一根长杆。苏老三在搬石头。邱六和扁头在搬干草。龚老三坐在沙上,正用牙咬绳头。江寻走进去。像走进了自己的家。海在身后,天在头顶。她弯下腰,也搬起一块石头。不大。但暖。像这一路攒下的命。她把它放在沙地上。稳稳的。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他们不再走。他们要在这里,把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海还远。海也近。江寻站起身。风从南边来。她闭了闭眼。真好啊。这风。这海。这人。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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