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探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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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走到河边时，天刚透亮。

那河不宽，水却是满的，像一条灰亮灰亮的土绸，从西边的薄雾里流出来，又往东南折去。岸边长着几丛密匝匝的野竹，竹叶上全是露。江寻拨开竹枝，踩着一地软泥往南走。她没叫旁人，只自己先来。昨夜里她想好了：这村子不是他们久待的地，但也不能不明不白就往南蹚。得先探路。苏老三本也要跟来，江寻没让。他昨夜又咳了半宿，早起时嗓子像拉锯。江寻说：“你在家看着。我去河上转转，不走远。晌午前回。”苏老三这才作罢，只把刀塞给她，又用破布把刀柄缠了缠，怕露水打滑。

江寻沿河走了一阵。水声很轻，像从河底慢慢翻上来的。她边走边看，心里记着河道走势。若这河一直往东南，那就和董氏说的一样，得过去，再往南，才能到海。可河上没桥，也没船。前几日他们过苦泉渡，靠的是半条石跳和一根草绳。那已是天给的路。这条河，未必能再给一条。

又走了小半里，河忽然宽了些，水势也缓。岸边长着几棵极老的柳树，树根全扎在水里，像一群半坐半躺的老汉。柳树下拴着条小划子，极小，只容两三个人。船身上长满青苔，像从水里长出来的活物。江寻站住了。有船，就有人。她没急着上前，先往四边看。柳树后头有一小片菜地，几垄青葱，一株结了黄花的丝瓜藤爬上竹架。地头有间更小的草棚，棚前摆着一只断耳陶壶，一个旧木盆。显然有人常来。江寻又在原处站了会儿，才慢慢走近那草棚。棚子里果然有人。一个极瘦极黑的老妇人正坐在一截树根上编竹篓，腿边卧着只灰猫。猫见江寻来，只把耳朵转了转。老妇人抬头，也不惊讶，说：“要过河？”江寻说：“想找条能过河的路。走到南边去。”老妇人把竹篾一按，说：“船不借。人老了，靠它打鱼。你要过，往上走，有个老石堰。水从堰上过，浅，能踩。就是前几天下过雨，水大了，滑得很。”江寻问：“老石堰在哪儿？”老妇人用下巴朝西边点了点：“沿河走，见着三棵并排的苦楝，再往前半里就是。”江寻道了谢，没多待，转身往西走。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妇人仍低头编篓，灰猫跳上她的膝，趴下了。人、猫、船、柳，像生来就安在这河湾里，从没动过。江寻心里不知怎么，有点发空。她没停，继续走。

按老妇人所指，走了约莫小半里，果然见着三棵苦楝，并列长在河岸高处。再往前，河面果然窄了些，水从一段极矮极宽的旧石堰上漫过去。那堰用大块条石垒成，石面被水冲得发亮，有的地方覆着厚厚的青苔。水声在堰上“哗哗”响，不凶，却密。江寻走近，踩上近岸的条石。那石面极滑，她脱下草鞋，光着脚，一步一步往堰中走。水很浅，只没到脚背。可水急，从脚底一推一推，像要把人往边上掀。江寻张开两手，小步小步地挪。脚下的石头一块紧一块，有的松动，一踩就沉半寸。她不敢快，只两眼盯着水面，看水花下头的石隙。快走到堰中间时，她看见石缝里嵌着一截断桨，木桨已泡得发黑，只露出半尺。江寻没动，只心想，这条堰曾有人过去时把桨丢在了这里。那人后来去成了没有？她没多想，继续往前走。等过了堰，她站在南岸，长出一口气。对岸的土比那边高，草也密。江寻在岸边坐了一小会儿，把脚擦干。天更亮了，太阳从东边整个升起来，照得河面金闪闪的，像有人把一河碎金往下撒。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老石堰像条灰白的脊背，横在水上。她把这地方记下了。水小能过。带着龚老三，扶着，能行。她站起来，开始往东折，想看看南岸再往南是什么地形。南岸是一片极宽极缓的坡地，长满半人高的野草，草里开着些细小的白花。风从南边吹来，草浪一重一重，像一片发白的水。江寻走了几步，忽然看见草里立着半截石碑。那碑极旧，半面已让泥埋了。她蹲下，拨开碑周的草。碑上刻着几个字，笔画模糊，她用手指慢慢摸过去：南海界。只有三个字，后头像还有，但已被打掉一半。江寻的心像被什么敲了一下。她蹲在碑前，好一会儿没动。南海。她到了南海的地界。这碑不知是谁立的，早已被水草和风沙磨旧。可她认得那三个字。南海。她真到了。她把掌心覆在碑面上，冰凉的。她抬头，看南边。草坡上头，天极高。云从海的方向飘过来，一片一片，又厚又白。风里有水汽，有盐味，有草籽。江寻慢慢站起来。她知道，海不远了。也许翻过前头那几道草坡，就能看见。她没急着去。她得回去。带他们一起。她转身，沿原路往回走。过了老石堰，又过了三棵苦楝，回到柳树边。那老妇人已不在。灰猫也不在了。只有那条小划子还拴着，在河风里轻轻一荡一荡。江寻朝船看了两眼，没停。她回了村。一进仓房，众人正在等她。苏老三先问：“怎么样？”江寻说：“能过。上游有石堰，水浅。过了堰，南岸有块老碑。上面写着‘南海界’。”众人静了一瞬。龚老三半坐着，问：“海呢？”江寻说：“没看见。但风里有盐味。该不远了。”骆女人正给龚老三收拾衣裳，闻言手停了停。邱六和扁头对看一眼，都没说话。江寻把刀放下，走到门口。午后亮得晃眼，照着外头的稻田和土路。她说：“明天，再歇一天。后天一早，我们过堰。往南，去海边。”她说得极平。像在说一件早该做的事。屋里人仍没说话。可空气不一样了。像有极细极细的一点光，从每个人眼底亮起来。不是火，也不是泪。是那种走了很远很远，忽然听见终点的钟，极轻极轻地，在风里响了一声。江寻也听见了。不是钟。是她的矿核，又跳了一下。像在说：去吧。去把最后那点路，走完。她闭上眼，又睁开。天还大亮着。风从南边来。她靠在门上，看那风把门口的草一阵一阵吹弯。她不急。她等着明天。也等着后天。等着他们，再走最后一次。把北边来的人，都带到能看见海的地方去。天渐渐暗下来。夜来了。这是他们在旧村里的第二夜。也许，也是最后一夜。她这样想着，反倒比前夜更静。她守夜。守得很轻。像怕吵醒这南边已经睡熟的田和蛙。夜过了。天又亮。江寻没合过眼。可她不累。她像从没这么清醒。她从门口站起，迎着晨光，慢慢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真有盐味了。像海已经不远。像叶永年从二十年前吹来的那阵风，终于吹到了她脸上。她转身，轻轻叫醒众人：“起了。收拾。我们过河。”新的一天，开始了。这路，终于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