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旧砖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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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砖窑地带比江寻预想的还破。一片高高低低的土岗子上，密密麻麻蹲着十几座大小不一的砖窑，大多塌了大半，窑门像一个个黑洞洞的嘴，半张着，被荒草和风沙塞得满满当当。有几座保存好点的，顶上还留着半截烟囱，细得跟骨头似的，风吹过来，发出“啾啾”的尖响，像有什么东西躲在窑眼里呜咽。

江寻领着一行人钻进窑群，先找了个背风的大窑洞，让众人进去。这窑洞进深足有十来步，顶上破了个洞，天光从那儿斜插下来，把洞里的碎砖和灰土照得清清楚楚。老鳄被苏老三和龚老三架着，一进去就靠着窑壁坐下来，胸口一起一伏，像拉不动的风箱。他肩上的土盆子还横在腿上，手指头却有点吃不住劲了，抖得厉害。江寻蹲到他跟前，把水壶拧开，喂他喝水。他喝了两口，呛出来半口，用袖子一抹，低声骂：“这破枪，后坐真他妈大。”江寻知道他撑了一路，也不点破，只说：“再歇会。这里能挡一阵。”

邱六被龚老三按在靠里的墙角，两手反绑着，嘴里的布还没取出来。江寻走过去，把他嘴里的布扯了，蹲下来问：“北边土路上看车的有两个。车大吗？”邱六喘了几口气，说：“大。四个轮，比一般车宽，后面装着货。老季弄的，像头铁牛。”江寻又问：“钥匙在谁那儿？”邱六舔了下干裂的嘴唇，说：“车钥匙在开车的阿丁身上。平时他们就把车停在土路南头，车头朝东，不熄火。有事好跑。”江寻站起来，走到苏老三和老鳄跟前，把邱六的话复述了。苏老三蹲着，拿树枝在地上画：“咱们现在在窑群西头。土路在北边，两个看车的就守在那儿。车不熄火，说明他们怕被摸黑端了，随时准备撤。要动那辆车，就得把两个看车的都做了，还不能让他们按喇叭。喇叭一响，老季的人全知道。”老鳄半睁着眼，说：“你把开车那个给放倒，不让他碰钥匙。另一个我想法子引走。他手里有枪没？”江寻说：“邱六没说。但灰衣人都带刀，有枪的少。老季应该把火器留给了追我们的那批。”老鳄说：“那就能干。”江寻没吭声。她沿着窑壁走了两圈，从窑顶破洞望出去。天已经全亮了，雾散得差不多。土路那边看不清，但能听见风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铁器碰撞的响，像有人靠在车边整理东西。她心里盘着动手的路子。硬冲不行，他们老弱病残都有，只能偷。白日里偷人，得靠声东击西。

她让龚老三和邱六待在窑洞里，不许出声，自己叫上苏老三朝北边摸。两人矮着身子，在窑群间穿来绕去。这里的窑和窑之间隔得不宽，有些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很适合藏人，也很适合被人绕后。江寻每过一处拐角都先停一下，扔颗小石子，看有没有回响。有几座窑已经空得只剩个壳子，风一吹，灰土从门口喷出来，像叹气。走了小半刻，前面出现一道半塌的土埂。土埂北边就是旧盐土路了。江寻趴在土埂后，把身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眼睛。北边土路不宽，路面上被车压出的两道深辙子一直通到东边一个缓坡。坡下停着那辆黑车。车比邱六说得还大，车头两排铁齿，像条伏着的大铁虫。车没熄火，排气管轻轻突突响，烟从底盘下边渗出来。车边果然有两个人。一个矮壮，坐在车头左侧的踏板上，一个高瘦，正靠在车厢后头抽烟。两人都没拿刀，但矮壮那人腰里鼓出一块，像别着支短枪。高瘦那个腰后也插着根尺把长的铁尺。江寻暗暗比了比距离：从土埂到车尾，大约三十来步，全是平地，没有遮拦。要摸过去，得等他们分神。她侧头看苏老三。苏老三指了指高瘦那人，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做了个勒脖子的手势。他的意思很明白：先解决这个，再一起对付那个。

江寻点头，慢慢从土埂右端滑下去，贴着土路的车辙边，匍匐前进。她的衣服和地面颜色差不多，一动起来像片被风推着的灰布。苏老三跟在她右后方，也用膝盖和肘尖挪，几乎没声。两人借着一个浅坑和几丛枯草，一点一点靠近车尾。高瘦那人浑然不知，还半靠着车厢抽烟，眼睛半眯着，像在打盹。江寻摸到车尾，贴着车厢停了几秒，才悄悄站起，从后面一把勒住那人的脖子。她臂力有限，没敢松气，整个人往后一坠，把他从车厢边拖倒。苏老三扑上去，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那人抽了两下，软了。矮壮那人似乎听见了什么，从车头跳下来，喊了一句：“阿瘦？”江寻把高瘦那人拖进车底阴影里，短刀已经抽出来，贴着车身，绕到另一侧。苏老三从地上捡了块半截砖头，朝车尾扔过去。“啪”地一声，砸在铁皮上。矮壮那人猛地回头，手往腰里摸。就在这瞬间，江寻从车头另一侧扑出，一刀背敲在他右腕上，手枪样的东西脱手飞出去。他还没喊出声，苏老三已经赶到，膝盖顶在他膝弯后，把他按倒在地，用一块破布塞了嘴。两人把他五花大绑，塞进了车底。江寻从地上捡起那支枪，看了看，是把旧式转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关上车门，把车钥匙从矮壮那人身上摸出来，是一把磨得发亮的铁片钥匙。她拉开车门，探头看了看，车里没人，后斗堆着两捆绳子和两个黑铁箱，盖着灰布。她心里咯噔一下，没有去动后斗。

她回到窑洞，把众人领到车旁。老鳄见着车，眼睛都直了，慢慢爬进副驾，把土盆子架在车窗上。苏老三和龚老三把邱六和俘虏押上车斗，用绳子和铁箱把几个灰衣人隔开。江寻坐进驾驶座，拧动钥匙。车子发出很沉的“咯咯”声，像头没睡醒的野兽，抖了好几下。她不是第一次开车，废墟上这些破车大多一个脾气。她等了几秒，再拧。排气管突突几声，车身一颤，终于动了。她没开远，只把车慢慢滑下缓坡，朝东边的一条旧道驶去。后视镜里，旧砖窑渐渐变小，风从窗外灌进来，把她乱糟糟的头发全吹到脑后。她一手把着方向，一手按着怀里的矿核，感觉它又跳起来了。这回不重，像在应和发动机的突突声。东边的路还长，她得在天黑前找个地方把车藏了。老季还在后面，可他不会想到，他们把他的车给开走了。她轻轻踩下油门。车子在土路上颠了一下，像匹马终于迈开了蹄子。车后斗上，邱六和那几个灰衣人靠在一起，一脸灰败。苏老三坐在车尾，刀横在膝上，望着车后卷起的黄尘，像在数里面有没有追兵。太阳爬到正空，把整片废土照得一片苍黄。车子一路向东，驶进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