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暗夜的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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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风停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墙角蟋蟀的叫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建军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盯着屋顶，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白天春杏喂他喝粥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那点温度还留在皮肤上，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想起阿强傍晚帮他擦身子时，说“建军哥，明天我帮你把炕晒一晒，潮得很”，语气里的客气和疏离，像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就在他昏昏欲睡时，隔壁屋突然传来一声轻响——是春杏的声音，带着点细碎的、他从未听过的娇羞，像羽毛似的，飘进他的耳朵里。
建军的身子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以前他和春杏刚结婚时，夜里也有过这样的动静，那是属于两个人的亲密，是藏在被子里的温柔。可现在，发出这声音的人，身边躺着的不是他，是阿强。
接下来的声音更清晰了些，有春杏压抑的喘息，还有阿强低低的安抚，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在他心里慢慢割着。他赶紧用被子捂住耳朵，可那声音还是能钻进来，钻进他的脑子里，钻进他的心里，让他浑身发颤。
他想起以前，春杏也是这样，在他怀里软软地撒娇，说“建军，你轻点”，说“明天还要早起呢”。那时候的日子，虽然穷，却满是烟火气，满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甜。可现在，那些甜，都变成了别人的，都跟他没关系了。
被子里的空气越来越闷，他却不敢掀开。他怕自己一掀开被子，就会忍不住冲到隔壁，就会忍不住质问春杏，质问阿强。可他不能，他是个废人，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别人？
他的手紧紧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都泛了青。指甲嵌进肉里，疼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可他却觉得，这点疼，比心里的疼差远了。心里的疼，像潮水似的，一波一波涌上来，把他淹没，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白天爹妈说的话，说“春杏也不容易”，说“阿强是个好人”。那时候他还觉得，爹妈是在同情他，是在可怜他。可现在他才明白，爹妈早就接受了现实，早就默认了阿强的存在，只有他自己，还活在过去的梦里，还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多可笑啊。他想。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明明已经被生活抛弃了，还在执着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春杏有了阿强，能被好好照顾，能不用再为了他受累；爹妈有了阿强，能有人帮着种地，能有人帮着跑腿；这个家有了阿强，才能继续撑下去，才能有活下去的希望。只有他，是多余的，是累赘，是所有人的负担。
隔壁的声音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可建军的心里，却还是像被火烧一样，疼得厉害。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椽子，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起自己刚从广州回来时，春杏抱着他哭，说“就算你少了条腿，我也跟你过”。那时候他还以为，春杏是爱他的，是不会离开他的。可现在他才明白，春杏的留下，更多的是责任，是善良，不是爱。她对他的好，是同情，是怜悯，不是以前那种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喜欢。
他甚至开始恨春杏。恨她为什么不能再等一等，恨她为什么这么快就接受了阿强，恨她为什么在他还没走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可他又马上否定了自己——春杏有什么错？她年轻，她需要被照顾，她需要一个能撑起家的男人，而不是一个像他这样的废人。
恨来恨去，最后还是恨自己。恨自己没用，恨自己不能给春杏幸福，恨自己连留住春杏的资格都没有。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他现在的日子，又长又冷清，看不到头。他翻了个身，不小心碰到了左腿空荡荡的裤管，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更冷了。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彻底变了。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地以为，春杏还是他的媳妇，这个家还是他的家。他必须接受现实，接受春杏和阿强在一起的事实，接受自己是个累赘的事实。
可接受现实，太难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落在枕头上，跟之前的湿痕叠在一起。他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被子，压抑着自己的呜咽。他怕被春杏和阿强听见，怕他们同情他，怕他们可怜他。
夜越来越深，院子里的蟋蟀还在叫，可建军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可怕。他躺在炕上，心里的煎熬像潮水似的，一波一波涌上来，让他喘不过气。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怎么面对这个一无是处的自己。
他只知道，今晚的煎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疼，都要难挨。而这样的疼，这样的难挨，还会在以后的日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折磨他，直到他彻底麻木，彻底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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