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地狱之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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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术撤军的命令，非但没有带来秩序，反而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释放出积压在所有草原联军士卒心中最深的恐惧与绝望。白日的匆忙准备，掩盖不住弥漫在空气中的躁动不安。而当夜幕如同厚重的裹尸布般落下，笼罩青河口北岸连绵的营垒时，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巴图尔蜷缩在属于自己的那个狭小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辎重车辕，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因为恐惧而轻轻打颤。
他是柔然部的一名普通士兵，才十六岁，第一次离开家乡的牧场。他的手紧紧握着腰间那柄粗糙的铁质短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柄刀，曾经是他成年礼上父亲骄傲的赠予，象征着勇气和保护，此刻，却只让他感到刺骨的冰冷和不安。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篝火大多已经熄灭，只余下零星几点黯淡的红光，勉强勾勒出附近毡房和同伴们模糊的轮廓。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鼾声都极少听到。整个营地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但这死寂之下，巴图尔却能听到一种更加可怕的声音——那是无数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是压抑的呼吸声，是皮革甲胄随着身体微微颤抖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白日的谣言，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脑子。
“一颗人头……一金……”
“杀了百夫长，就能当百夫长……”
他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那里躺着他们的十夫长，一个脸上有疤、脾气暴躁的老兵。平日里，巴图尔对他又怕又敬。
但此刻，在黑暗中，那模糊的身影却仿佛散发出一种诱人的……“价值”？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巴图尔就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剧烈的疼痛让他暂时清醒，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羞愧和恐惧。他怎么能这么想？那是带领他们、保护他们的十夫长啊！
可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滋生。
他又看向睡在身边的乌恩其，他的同乡，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乌恩其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但巴图尔却觉得他那平静的睡容下，可能隐藏着和自己一样挣扎的念头。乌恩其的家境比他更贫寒，他会不会……巴图尔不敢再想下去，只是将短刀握得更紧，身体不由自主地离乌恩其远了一点点。
信任，在这片被恐惧浸透的营地里，成了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不仅仅是在底层士兵中。在属于乃蛮部的一块区域，百夫长格根也无法入睡。他靠在自己的战马旁，感受着这匹老伙伴不安地用蹄子刨着地面。格根是部落里有名的勇士，参加过数次掠夺南方的战斗，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无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周围黑暗中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有些是他熟悉的部下，有些则是来自旁边克烈部营地的人。两个部落素有旧怨，这次联合南下也是貌合神离。白天的谣言，像是一把撒在伤口上的盐。
“杀了百夫长，就能当百夫长……”
格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的手一直按在弯刀的刀柄上。他不敢卸甲，甚至不敢闭眼太久。他怀疑那些克烈人，也怀疑自己手下那些眼神闪烁的年轻士兵。黄金和官职的诱惑，足以让很多人铤而走险，尤其是在这前途未卜、家乡噩耗频传的绝境中。
“额日勒，”他低声呼唤睡在旁边的一个亲信，“醒着吗？”
“嗯。”额日勒的声音立刻传来，同样清醒而紧绷。
“听着，”格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耳语，“万一……万一等下乱起来，别管别人，跟紧我。如果我们走散了……就去黑山山口汇合。”
“是，格根大哥。”额日勒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简单的对话，却透露出无比的悲观和准备。他们已经在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而这最坏的情况，并非来自河对岸的敌人，而是来自身边的“自己人”。
类似的场景在营地的各个角落上演。部落与部落之间的隔阂，军官与士兵之间的鸿沟，甚至同部落、同小队成员之间往日的情谊，都在“赏金”和“官职”这面照妖镜下，变得脆弱不堪。
每个人都成了孤岛，在恐惧的海洋中飘摇，用警惕和怀疑筑起脆弱的心防，而这心防，却又如此容易被一个意外的声响所击碎。
子时刚过，是一夜中最黑暗、人也最疲惫的时刻。
在靠近营地西侧，属于克烈部与乃蛮部交界的一片混乱区域，一个名叫苏合的青年士兵，终于被持续的精神紧张和饥饿折磨得濒临崩溃。
他几天没吃饱饭了，家乡部落被屠的消息像梦魇一样缠绕着他。他蜷缩在一堆杂物后面，眼皮沉重得快要耷拉上，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各种恐怖的幻想交织盘旋。
就在这时，他旁边一个睡着的士兵，或许是因为寒冷，或许是被噩梦困扰，突然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腿猛地蹬在了旁边的空铁锅上。
“哐当——！”
一声刺耳至极的金属撞击声，在这死寂的夜里，如同惊雷般炸响！
苏合本就绷紧到极致的神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瞬间扯断！
“啊——！！”他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凄厉到变形的尖叫，几乎是本能地，他抓起了手边的长矛，朝着刚才发出声响的方向，那个黑影，疯狂地刺了过去！
“他们动手了！汉人杀进来了！！”他一边刺，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疯狂。
“噗嗤！”利刃入肉的声音闷响。
“呃……”那个被刺中的士兵，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完整，只是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便没了声息。他可能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无意识的一个动作，为何会招来杀身之祸。
苏合的尖叫和这突如其来的杀戮，如同点燃了导火索。
“敌袭！！”
“杀人了！！”
“为了黄金！杀啊！！”
“保护首领！”
各种各样的狂吼、尖叫，在不同语言的交织下，如同瘟疫般瞬间从西侧爆发，并以惊人的速度向整个营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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