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木片藏约，种脉不绝（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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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寒气笼罩江岸之时，陈直再度取出那块朝夕相伴的木片。
木面之上，十一棵酸枣树纹路清晰，树下一一镌刻着十一个小人。他指尖缓缓抚过刀痕，目光静静落在这一木镌刻的众生与林木之间，望着望着，一桩旧事忽然浮上心头。他转身迈步走入屋内，翻箱取出那份早已搁置许久的换契，将泛黄的文书平铺在木桌之上。
他长久凝望着纸面文字，往日里只当这是一纸用来交割、定分疆土的契书，此刻心中豁然通透。这从来不是用来互相约束的文书，乃是人与大地立下的盟约。只是世事变迁，界门已然闭合，这份曾经举足轻重的换契，便再也没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陈直捏起这份文书，缓步来到江边。脚下泥土寒凉，他俯身刨开一层浮土，将换契妥帖埋入大地之中。泥土缓缓覆上纸面，他低声对着脚下这片土地轻声说道：“如今已经用不着它了。地不会荒芜，世人也不会离散。”
凛冽江风迎面拂过，岸边江禾随风轻颤，沙沙声响像是大地给予的回应。陈直直起身躯，慢慢折返屋中，在木凳上落座，目光落向桌台油灯。灯焰明明灭灭，不停跃动，屋内光影随之来回晃动。他缓缓合上双眼。来日依旧要去往田间耕作，身上却毫无倦怠之感。心中笃定，只要土地永续耕耘，人间众人便不会走散。
时序推移，春风消融冻土。陈直独自踏上南坡的山路。
坡上那株酸枣树，今年挂果远比往年繁茂。陈直抬手摘下一枚酸枣，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清甜滋味在舌尖漫开。他屈膝蹲下，望向那座土包，土包之上留存的五谷穗，已经抽发出崭新的嫩芽。一旁三株自天外而来的幼苗，同样结出了酸枣，果实数量虽不算多，颗颗色泽殷红。
陈直站起身，顺着山路一步步走下山，行至村口时，他驻足回身远眺。南坡静立在视野尽头，安丰里的屋舍静静卧于山野之间。他调转方向，一路向北，旧吴房还在前方等候着他归去。
抵达旧吴房之时，尚处在初春时节。赵寡妇早已蒸好了一笼枣糕，香气在屋内萦绕不散。陈直拿起一块咬下，枣香醇厚，他开口说道：“南坡结出来的酸枣，味道很甜。”
赵寡妇一边收拾器物一边应声：“特意留了一份给黑豆。”
“黑豆此刻就在旧吴房。”陈直回道。
“他动身去往北坡了。”
“那便替他好好留着。”
赵寡妇不再多言，将剩余枣糕小心收纳起来，随之落座，目光同样投向跳动的灯焰。屋外江风吹拂，江岸的江禾早已褪去枯黄，铺满鲜嫩绿意。陈直闭上双眼，思绪飘远，心底蓦然生出一重新的感悟。
他起身，重新取出那片刻满酸枣树的木片。十一棵酸枣树，十一个小人，刀痕深浅历历在目。从前他总以为木片之上雕刻的小人，记录的是黑豆、垧生、天上那些学种地的外人。此刻方才醒悟，其中一个小人，正是他自己。
这一生，他守着田地、深耕田地、向外传授耕种的技艺。到头来，他便是立在酸枣树下，日夜凝望沃土的那个人。想到此处，陈直嘴角漾起一抹淡然笑意，小心收好木片，再度阖上双目。明日依旧要下田劳作，可心中毫无疲惫，地不荒，人不散，便是他一生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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