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一炷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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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直是被光打醒的。
他睁眼，人已不在井底。周围全是淡金色的雾，不浓，像把整个秋天的阳光熬成了水，泼在空气里。他趴在一片极细极软的黑土上，手脚都陷进去半寸。手里还攥着那粒从穗上扯下来的谷子。他摊开掌心。谷壳裂了，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可他觉着，身体里像被塞进了一整片田。沉，但不累。
他慢慢坐起来，四望。这地方没有天，也没有地。头顶是雾，脚下是土。远处有极轻的流水声。他试着站起来，腿竟比平时还稳。他朝水声走。走了几十步，眼前出现一条极窄的水渠。渠里有水，清得发黑。水面浮着几片极小的叶子，圆圆的，像新生的豆叶。
陈直蹲下，捧了口水。凉的。他没喝，只洗了把脸。水沾在脸上，像有无数只极小的手在抚他的眉、他的鼻、他的下巴。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水里倒映出一个人。不是他。是太爷爷。那张老去的脸在渠里对他笑了一下，便散了。
陈直站起身。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一炷香。也许半炷香已经过去了。他沿着水渠往前跑。他得出去。这仓亭井底和南坡、和渭水、和骊山全连着。太爷爷留下的那条路，一定也通着。他跑到水渠尽头，看见渠水没入一道极窄的石缝。石缝上方，刻着三个字：还田口。
他咬咬牙，侧身挤进去。石壁极窄，磨得他肩背生疼。走了十来步，前面一空。是个半圆的小室。室中只有一块磨盘大的圆石，石面微凹，像口仰着的锅。陈直一进来，那圆石就“嗡”地亮起来。石面上慢慢浮出几行字。
他凑近看。那些字在动。不是活物，是光在动。陈直一个字一个字辨：
“摘穗者，以一粒还一口。还田口，过者销名。”
陈直心一沉。销名。摘一粒，还一口。他刚才扯下的那粒，里面是空的。这地方要他“还”。还不出来，就别想从这口子过去。他下意识摸了摸身上。还有半片谷壳。他把谷壳放进圆石中央。石面亮了一下，又暗了。不够。
“我要拿什么还？”他低声道。
没人回答。可四壁突然起了风。极细，极凉，从他脚底下往上绕。陈直看见自己脚踝上，那两道灰纹正慢慢往上爬。已经过了小腿，朝膝盖去了。他猛地想起——信要爬满七道，最后一道在头顶。这地方在催他。用他的身子还债。
陈直额上冒汗。他闭上眼。禾田七式、黍生九图、地禾、后稷、爹、娘、南坡、渭水、黑豆、卫癸……所有东西在脑子里撞成一团。然后，他想起了太爷爷那口破陶碗里的话：“你一半，我一半。”
他睁开眼。那粒空谷壳还躺在圆石上。他伸出右手，用指甲在左手无名指上一划。血珠滚出来。他把血滴在谷壳上。那壳子像渴极了，“嗤”地吸进去。可圆石还是没反应。
“你要的，不只是血。”他忽然明白了。他摘下了那粒写着自己名的穗粒。那粒是“陈直”。要还，就得还“陈直”。可他不是陈家血脉。他的名，是借的。要销，连“陈直”这两个字，一起销。
陈直看着圆石。那上面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映出来。他忽然笑了。也罢。本来就没有陈直。有的只是一个从远方来的魂，被塞进这个身子，种进这片地里。他慢慢把手按在石面上。掌心贴着。掌纹和那字纹叠在一起。
“我叫陈直。”他道，“陈家的陈，站直的直。我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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