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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曼陀罗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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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幔低垂,将东宫寝宫的烛火滤成一片朦胧的暖黄。柳清风半陷在锦被里,方才还沉滞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竹十叶正俯身替他掖被角,鬓边的银簪垂落,扫过他手背上的皮肤,凉丝丝的,却像火星子般烫得他心口一颤。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抬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竹十叶低呼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下一秒便被他借着这股势头拽进怀里。锦被被搅得翻卷起来,他顺势一滚,将人牢牢按在身侧的褥子上,手臂像铁锁般环住她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她颈窝。

外间守着的内侍们连大气都不敢出,廊下的更漏滴答作响,却衬得寝殿里愈发安静,只听见柳清风发紧的喉间漏出的粗喘。他的手在她后背胡乱地摩挲着,像是要确认这具身体的温度是否真切,指腹碾过她衣料上绣的缠枝纹,又猛地收紧,将她往自己怀里按得更紧。

“别动……”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刚从梦魇里挣脱的混沌,“就在这,别走开。”

竹十叶被他勒得骨头都发疼,却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剧烈的起伏,还有抵在她腰间的膝盖,正微微发颤。方才她不过是转身想去唤侍女换盆热水,不过几步的距离,竟让他惊成这样——他大约是又做了噩梦,梦里定是她又像前几日那般昏沉不醒,任他怎么唤都不应。

烛火在帐外跳动,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藕荷色的帐面上,像幅被揉皱的画。柳清风的呼吸渐渐平稳些,却依旧不肯松劲,鼻尖蹭过她耳垂,沾着些微冷汗,带着他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混着她发间的玉兰气息,缠成一团解不开的绵密。

“我没走。”竹十叶抬手,轻轻抚过他汗湿的鬓角,指尖触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就在这儿守着你呢。”

他闷哼一声,将脸埋得更深,唇瓣擦过她颈间的肌肤,带着点滚烫的温度。被褥间的暖意裹着两人,他能清晰地听见她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成了此刻最安稳的鼓点。方才梦里的惊惧还未散尽,可怀里的人是暖的,是会回应他的,这便足够了。

他就这么抱着,连眼皮都懒得抬,仿佛只要松开一丝缝隙,怀里的人就会像晨露般蒸发。帐外的更漏又敲了一声,他却只收紧了手臂,在她发间蹭了蹭,像只寻到归宿的兽,终于肯在这片刻的安稳里,卸下所有防备。

“你的伤口还疼不疼?”柳清风的声音放得轻缓,目光落在竹十叶的手腕处,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担忧。

“不疼,一点都不疼!”竹十叶连忙摇摇头,下意识地将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

“傻瓜,怎么能不疼?”柳清风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拉起他的袖子。布料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臂,手腕上那道褐红色的刀痕仍清晰地卧在皮肉上,边缘虽已结痂,却依旧看得人心里一揪。

“我不要紧,师父,你没事就好……”十叶紧紧伏在柳清风肩头,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崩裂开来,滚烫的泪珠子砸在他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这些日子里,被构陷的委屈、独自涉险的惶恐、见不到师父的焦灼,像一团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唯有此刻贴着师父温热的身子,闻着他身上清冽的竹香,那颗悬了许久的心才总算落回实处——就像迷路受伤的孩子撞进母亲怀里,所有的坚强都瞬间卸了防,只剩全然的依赖。

一旁的葛正瞳望着这幕,喉间像堵了块浸了酸水的棉絮,涩得他鼻尖发紧。他别开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角——他何尝不知,自己纵是掏心掏肺,也走不进十叶心里那片只属于柳清风的地方。她看柳清风的眼神,是他从未得到过的、带着全然信任的光,那光里的分量,他再努力也仿不来。

终究是看不下去这刺心的亲近。葛正瞳默不作声地转身,脚步放得极轻,悄悄退出了殿门。殿外风凉,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踱进了魔宫的圣魔花园。

这处是魔界少有的清雅地,此时恰逢曼陀罗盛放。一簇簇黄色的花朵挤挤挨挨,花瓣舒展得像揉皱又烫平的锦缎,层层叠叠间泛着柔润的光,风过处,连香气都带着几分妖异的甜。可葛正瞳望着那片灼灼的黄,眼底却没半分赏景的心思。

他总想起初见十叶的那一日。

彼时他刚在酒肆外教训了几个欺压百姓的恶奴,转身踏进门时,眼角余光先撞进一抹素白。临窗的位置,她正静静坐着,手里捏着半盏未动的茶,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又不像在看他——许是在看方才那场闹剧的收尾,又或许只是恰好抬眼。阳光斜斜淌过窗棂,落在她鬓边,衬得那身洗得干净的布裙都透着股不染尘的清润,周遭酒客的喧嚣、杯盏的碰撞,仿佛都成了模糊的影子,独她立在那里,亮眼得像早春刚抽芽的竹,带着种浑然不觉的鲜活。

他后来才知,那日在场的不少男人都偷偷打量过她,说这姑娘清雅得让人过目难忘。可他记挂的,是自己一踏进门时那瞬间的怔忡——心里像被什么软物轻轻撞了下,暖烘烘的,目光便再移不开,连方才打跑恶奴的意气,都淡了几分,只剩想多看她一眼的念头。

再后来她入了宫,日子却总不太平。魏皇后视她为眼中钉,明里暗里使了多少阴招,甚至动了诅咒的邪术。他怕她遭殃,夜里悄悄绕到重华宫,将绘好的避尘符藏在她床底的砖缝里,那符能挡些阴邪,他只盼着能护她几分,哪怕她永远不会知道是谁放的。

她被构陷打入冷宫那回,他急得几夜没合眼。怕那些依附魏皇后的魔族死士趁机下手,他索性寻了张易容符,扮成个瘸腿的老太监,守在冷宫墙角那棵老槐树下。有夜真来了两个黑衣人,他忍着身上旧伤的疼,拼力打退了,手心磨出了血,也只敢等天快亮时,才佝偻着背悄悄离开。转头又怕她在冷宫里熬不住,连夜托梦给刘辰,在梦里捏着他当年欠的人情逼他:“十叶姑娘是被冤枉的,你若还有几分良心,就去冷宫看看她!”

就连她为了见魏立秋,冒险隐身闯天牢那回,他也是提前几日就坐不住。天牢里的机关暗哨他熟,知道哪几处最险,是能要人命的死阵。他不敢声张,只暗中遣了最信得过的手下,借着检修的由头,悄悄改动了那几道机关的触发点,让危险减了大半。

这些事,他从来没盼着她知晓。她心里装着谁,他大约是清楚的,从来没有他的位置。可那又如何?他只盼着她能顺遂些,少受些苦,哪怕她永远不知道,曾有人这样在暗处,为她担了多少心,做了多少事。只要她好好的,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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