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病房门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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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拐过去，杜群就看见了李桂芬。她坐在病房门口那张绿色塑料椅上，缩着身子，像一截被风吹皱的旧棉布。怀里抱着个搪瓷碗，碗上盖着块洗得发白的毛巾。她没看他，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的白墙，像在数墙上的裂缝。杜群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很轻，可她还是听见了。她慢慢转过头来。
李桂芬看见他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先是眼睛睁大，像不敢相信，接着嘴唇动了动，手里的搪瓷碗往怀里缩了缩。她想站起来，手撑着椅子边沿，使了两回劲，才把身子撑直。她站起来后，又不知手该往哪儿放，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来回擦，擦了几下，又去理头发。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像是落了一层洗不掉的霜。她想说话，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就那么站着，像一棵在风里摇晃的枯草。
杜群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掠而过，连一秒都没多停。不是刻意的冷，是已经没有必要。他手里拎着水果，脚步没乱，从她跟前走了过去。水果兜擦过她的衣角，发出极轻的窸窣声。李桂芬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眼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有惊，有愧，有怕，也有一丝极细的、快要熄灭的期盼。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杜……”杜群没有回头。他走到病房门前，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又反手把门带上了。那门合上的声音不重，却把李桂芬一个人关在了外面。
病房里很静，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滴滴响，像在替谁数着时间。窗帘半掩着，外面天阴，光落不进来，房里就显得更暗。靠窗那张床上，宋大明躺着，身子薄得像一片被水浸过的纸。氧气面罩扣在口鼻上，罩面上有一层细密的白雾，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落，极慢，极浅。宋小丽坐在床边的一把木椅上，背微微弓着，一只手伸进被子里，握着宋大明露在外面的那只手。她听见门响，没有马上回头，以为进来的是护士。直到杜群走到床尾，把水果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又拖了把椅子坐下，她才抬起头。
看见杜群的一瞬间，她的嘴唇颤了颤，眼泪刷地就涌了上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把脸别过去，用另一只手背狠狠抹了一下。杜群没看她，目光落在宋大明脸上。这张脸，瘦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像要顶破那层薄薄的皮。嘴半张着，喉咙里偶尔滚出一串含混的气音。他老得不像宋大明了。杜群记忆里的宋大明，还是那个在茶馆里缩着脖子的中年人，头发半灰，脸上带着点卑微，又带着点见风使舵的圆滑。可眼前这个人，风一吹，好像就要散了。杜群坐下后，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只说给宋大明一个人听：“叔，我来了。”
宋小丽的肩膀猛地一颤，再也忍不住，起身捂着嘴出了门。她没跑远，就蹲在门口，头埋在膝盖里，咬着袖子哭。李桂芬站在走廊里，看了她一眼，自己也没绷住，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两个女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谁也没有去惊动屋里的人。屋里，宋大明的眼皮忽然动了。那两片眼皮像两扇沉重的门，慢慢掀开一条缝。他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慢慢转向杜群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话。氧气面罩下，一声极轻、极模糊的气音漏出来，像在叫“杜”，又像只是喘。杜群往前倾了倾身，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宋大明露在被子外的胳膊。那胳膊凉得厉害，皮肤松弛，像包着一把老骨头。他说：“宋叔，别急，慢慢说。”宋大明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慢慢渗出一层水光。那是这许多日子以来，他头一次这样清醒。他嘴唇翕动，终于挤出几个字：“对……不住……”声音又干又哑，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挖出来的。
杜群摇摇头，说：“都过去了。”他把手收回来，端端正正坐好，像对着一个多年的长辈。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头一回被宋大明叫去家里吃饭，也是这么坐着，板凳硬，身子也硬。那天宋大明给他夹菜，说“小伙子，实诚好”。他那时脸红得厉害，连酒都不敢多喝。后来，他们坐在茶馆里，像仇人一样对质。再后来，他远走他乡。这些年，他常梦见那条乡路，却从没梦见过宋大明。如今再见，竟是在这里，隔着一层氧气面罩，和一个随时可能断掉的呼吸。
监护仪上的曲线，还是那样，一高一低，像条不肯平下来的线。杜群又坐了一会儿。他没说“我原谅你”，也没说“我不怪你”。他只说：“外头冷，我爹让我给你带句话，说，日子长了，什么都能熬过去。你安心养病。”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放回原位，转身朝门走去。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宋大明的眼还睁着，一直看着他。杜群朝他点了一下头，像在说，我走了。他拉开门。李桂芬和宋小丽都站在门口，两个人都是一脸泪。杜群没说话，只朝宋小丽点了一下头，然后绕过李桂芬，朝走廊尽头走去。李桂芬忽然追上来两步，哑着嗓子喊：“杜……杜老板！”杜群没停，只背对着她摆了摆手，说：“进去看看叔吧。”他的脚步很稳，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声，又一声。李桂芬站在那里，看他的背影一点点小下去，终于蹲下，把脸埋进胳膊里。宋小丽也蹲下来，伸手扶着她，母女俩在病房门口缩成一团，像两株被风压倒的草。屋里，监护仪的嘀嘀声，依然稳稳地响着。宋大明闭了闭眼，又睁开。一滴泪，从他发红的眼角滑出来，慢慢滚进耳窝里，不见了。窗外的天，依旧灰着，像在等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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