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杜群的决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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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静没有绕弯子。晚饭后，她上楼，见杜群正站在窗前。窗户开了道缝，夜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他背对着她，右手夹着根烟，没点。火光在他指间没有亮起来，就那么夹着，像一段被遗忘的旧事。苏静走到他身后，把宋小丽来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她说得很平，没有替谁说话，也没有添一点自己的意思。末了，她说：“宋大明怕是熬不过去了。她想让你去一趟，让他当着你面说句对不住。去不去，你定。”
杜群没回头。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灯火，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像谁在天底下撒了一把碎金子。冷风从窗缝钻进来，把他额前几根头发吹动了。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茶馆二楼，满屋子人。李桂芬拍着桌子骂他们杜家是穷光蛋。宋小丽别过脸去，说了句“算了吧”。王秀英跟人扭打在一起，茶碗碎在地上。宋大明坐在人群里，缩着脖子，像一截被雨淋湿的木头。可就是那截木头，忽然开了口，说“按规矩来”。就是那四个字，把杜群逼到墙角，逼着他写下那张两万块的欠条，逼着他把指头割破，蘸着血按下去。那些画面，像老电影，一帧一帧，在他眼前过。他以为自己早忘了，可原来都还记着，像藏在骨头缝里的碎玻璃，平时不疼，一碰就扎人。
他忽然想，宋大明当年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那时脸是僵的，手是抖的，眼珠子始终没敢看杜群。他就是那样，一辈子没个准主意，嘴又笨，偏在那种场合，张嘴说了一句一辈子都收不回来的话。现在这个人躺了，话都说不利索了，嘴里却还念着“杜群”。杜群把烟放进嘴里，又拿下来，在窗台上轻轻磕了磕。他想起自己爹。杜德胜这些年，背越来越弯，可只要提起这店、这公司，眼睛就亮。那年他把存折塞给杜群时，手在抖，说“爹对不住你”。他这一辈子，没享过几天福，却从没亏过良心。杜群想，若是杜德胜知道宋大明快死了，会怎么做。八成会蹲在门槛上，抽半天烟，然后说，去看看吧，人死如灯灭。他太了解他爹了。那个老头，嘴上从不说软话，心却比谁都软。
他转过身，看着苏静。苏静还是那副样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像一盏不会晃的灯。她说：“你要是为难，就不去。”杜群说：“我去。”苏静看着他，点点头，说：“那我去安排车。媛媛还在老家，我让小方买点东西一起带上。”杜群说：“不用大张旗鼓。就我跟张海回去一趟。”苏静说：“行。我明早给你收拾两件衣裳。”杜群“嗯”了一声，又把烟放进嘴里。苏静伸手拿过火柴，替他点着。火苗跳起来，烟头的红光映着她的脸。她没再说话，只轻轻握了握杜群的胳膊，转身下楼了。
杜群站在窗前，把烟抽完。烟火明灭，像在替他想事。他想，人这一辈子，恨一个人，能恨多久呢。以前他恨宋家，恨得牙痒。恨到修条路从他们家门口过，恨到把快餐店开到宋小丽对面。可现在，他恨不起来了。不是原谅了，是累了。那些旧账，像河底的石头，水一冲，棱角也就没那么扎人了。宋大明要死了。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老人，想当着他的面说句“对不住”。他若不去，宋大明合不上眼。他若去了，又能怎么样呢？天不会塌，地也不会陷。只是让一个将死之人，把该说的话说了。如此而已。
他关上窗，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的搪瓷缸盖里。缸盖是苏静从厂里拿回来的，边角磕掉了一小块，像谁的牙缺了一角。他忽然想起那年宋大明在茶馆里说“按规矩来”时，手里也端着个搪瓷缸。茶满着，他一口没喝。如今那缸茶早不知去了哪里，人也不行了。杜群摸了摸自己手上的缸盖，轻轻搁下。他知道，这一趟，去是去了。可有些东西，终究是回不去的。就像窗外那些灯火，亮着，却照不暖从前的路。他披上外衣，推门下楼。院子里，野猫正从墙头跳下来，落在他脚边。他弯腰，摸摸它的脑袋。猫叫了一声，像应了他一句什么。夜风从巷口吹过来，把梧桐枝吹得沙沙响。他抬头望了望天，没有月亮。他慢慢朝亮着灯的屋走。那里，苏静正给他收拾东西。这世上的事，原来也有这样的时候——去，不是为争什么，也不是为还什么。就为了一个人临死前，能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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