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被骂醒的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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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强是在一个晌午头去的。太阳白花花地晒着水产巷的石板路，墙根的青苔被烤得卷了边。他蹲在巷口抽完一根烟才往里走。说心里话，他不想来。不是不想见杜群，是怕看见杜群那副窝囊样子——缩在破门面里，胡子拉碴，唉声叹气，跟当年被宋家退婚时一样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不出门。他赵云强不会安慰人，只会骂人。但苏静说你去看看他吧，他就来了。
走到17号门口，他停住了。门洞开着，里面传出铁锅掂在灶眼上的哐当声，一下一下，不快不慢。他弯下腰钻进去，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十来平方的铺子，墙是新刷的，灶台是新垒的，排气扇嗡嗡转着把油烟往外抽。杜群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旧围裙，正把刚出锅的红烧肉往保温桶里装。他瘦了些，颧骨高了些，但眼睛是亮的。他看见赵云强进来，拿围裙擦了把手说来了，坐。
赵云强没坐。他靠在门框上，把叼在嘴里的烟从左边换到右边，看着杜群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又转身去切下一锅菜的肉。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响，节奏稳得像磨刀石上的沙沙声。赵云强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骂人的话，来的路上反复排练过，都是苏静不好当面说、但他可以劈头盖脸骂出来的。可此刻站在这个比他当年盒饭店还小的苍蝇馆子里，看着杜群挥汗如雨，他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了。不是不忍心，是没必要——这人已经活明白了。
杜群把切好的五花肉码进盆里，撒了把盐抓匀，又转身去搅锅里的糖色。糖在热油里翻出焦糖色泡，咕嘟咕嘟冒着小泡，甜香混着油香弥漫开来。赵云强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碾灭，走过去拉过那张塑料凳坐下。凳子腿不平，晃了一下，他拿脚垫住。
“还当是来骂你的。来的路上攒了一肚子话，想骂你把家底败光了，骂你让苏静跟着你受罪，骂你好好的老板不当又回来掌勺。现在看见你这样——骂不出来了。你这回才是真活明白了。以前你开帕萨特、坐希尔顿、跟戴金表的人碰杯，我觉得你飘了。可我说不出你哪儿不对——你西装是苏静挑的，红酒是周鸿教的，名片上烫着杜氏餐饮董事长。我以为你变了，其实没变，就是把自己架太高了，高到脚离了地。现在你脚踩回实地了，才是我认识的那个杜群。”赵云强拿起灶台上那包天下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火柴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
杜群把红烧肉的锅盖盖上，转小火慢炖，在围裙上蹭了两把手，坐在赵云强对面那把破板凳上。他说昨天下午他去菜市场买菜，卖菜老王问他是不是又回来开盒饭店了。他说是。老王说盒饭店好，踏实。他又说这几天他把苏静拿回来的那份合同翻来覆去看了好些遍——供贸易公司食堂的食材配送单，量不大，品种也简单，但结款周期短，每月一结。就这一张单子，养活一个配送点绰绰有余。他以前看不上这种小单子——酒楼一天流水顶配送点跑大半个月，海鲜酒楼一盘龙虾顶配送点送一整个礼拜的菜。可就是这些小单子，当年撑起了他的第一家盒饭店，后来撑起了小饭馆，再后来撑起了酒楼。他绕了一大圈才想明白，自己最擅长的不是跟资本打交道，不是跟李明启周鸿推杯换盏——他擅长的是站在这口灶前把五花肉炖烂，是把刚出锅的红烧肉端到客人面前看他们扒饭。
“昨天我去菜市场，卖菜老王见了我还喊杜总。我说别喊杜总了，喊老杜吧。老王愣了好一会儿，说你还是杜总。我说不是了，酒楼没了，车没了，房没了。老王把秤砣往我筐里多放了两个土豆，说那你也是杜老板——当年蹬三轮车来买菜时就是老板，现在还是老板。老板不是看店多大，是看你能不能从头再来。”他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看着那口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铁锅，汤汁收得恰到好处，挂在肉块上亮晶晶的，“以前我老想往上爬，以为爬得越高就越有面子。现在才知道，面子不是爬出来的，是一天一天、一盘菜一盘菜做出来的。这间铺子不如当年酒楼大，但站在灶台前掂锅，心里不慌。挣的钱不多，可每天晚上数一数，知道哪一分是红烧肉挣的，哪一分是糖醋排骨挣的，心里踏实。这种踏实比签上千万的合同还让人睡得着觉。”
赵云强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招牌。“当年咱就是从这里干出来的。几张破桌子，一个煤气灶，你一个人又当厨子又当跑堂，我蹬三轮车给你送鱼。现在不过是重新来过，怕啥？你当年兜里只有你爹给的三万块，屁股后头还欠着宋家两万块。现在你没欠债了，苏静还在，娟儿还在，我还在，你爹你妈身子骨还硬朗，阿贵小方老李堂叔都等你重新开业——你手里有手艺，身边有兄弟，灶台还是热的。走到半道摔一跤，拍拍土起来继续走，有啥丢人的？我觉得不丢人。”他把烟头弹进门口的下水道，铁皮盖哐当响了一声，转身朝巷口走去。防水裤上的泥点子已经干透了，裤腿在脚踝处磨出了白边。走到巷口又回头喊了一嗓子：“明天送鱼来！跟以前一样，最新鲜的给你留！”那嗓门又洪又亮，震得巷口的野猫蹿上墙头，尾巴竖得跟旗杆似的。
杜群站在灶台前，没有追出去说谢谢。他拿起锅铲揭开锅盖——红烧肉收汁收到刚好，酱色浓得挂筷子，肥肉颤颤悠悠。他夹了一块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苦涩的笑，是那种从心底泛上来的、踏踏实实的笑。窗外巷子里的阳光正好，把那块新挂的招牌照得发亮。苏静昨晚描过的“杜家菜馆”几个字在光影里微微反光，跟隔壁修鞋摊墙根那盆被移栽过来的绿萝一起，在正午的南风里悄悄舒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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