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宋家的凝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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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进村的消息传到宋家湾时，李桂芬正蹲在院坝里喂鸡。那只芦花老母鸡不知犯了什么邪，咯咯叫着满院子扑腾，把鸡食盆都蹬翻了，玉米碴子洒了一地。她扬手把瓢扔过去，骂道：“你个瘟丧！白吃粮食不下蛋，跟你爹一个德性！”话音刚落，隔壁邻居陈二婶就急急推开竹篱笆门，脸上的表情像是捡了金元宝又像是见了鬼，手里还攥着半把没剥完的蒜头。
“桂芬！你听说了没？杜家那小子回来了！开的小轿车，三辆！在村口停了一大排，全村人都去看了！”陈二婶说得唾沫横飞。
李桂芬手里的瓢停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放下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西北风刮僵了，嘴角那道常年刻薄的弧线一下子耷拉下来。“你说谁？”
“杜群！杜德胜的儿子！就是当年跟你家小丽退婚那个！在省城发了大财，听说开了好几家大酒楼，还给村里捐钱修了路——就是村口那条石子路，从大槐树一直铺到乡场上，下雨天再也不用踩泥巴了，那就是他捐的钱！刚才村长老周在大喇叭里喊了好一阵，你没听见？”
李桂芬当然没听见。她家的收音机坏了大半年了，喇叭口锈得发黑，宋大明说拿去修，说了几个月也没修。她把瓢搁在鸡窝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进了堂屋。宋大明正窝在藤椅里打盹，脑袋一下下地往下栽，涎水顺着嘴角流到下巴，棉袄领子油光锃亮。李桂芬走过去推他，说杜群回来了，开着小轿车，三辆。宋大明迷迷糊糊睁开眼，先擦了把嘴角的涎水，又拿手背揉了半天眼角的眼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他坐直了身子，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最后只低声说了句：“那小子，出息了啊。”
李桂芬坐不住，解了围裙又系上，系上又解开。她的算盘珠子在肚子里噼里啪啦地拨。她托隔壁陈二婶再去打听，陈二婶去了小半天回来报信：三辆车全是小轿车，杜群自己开的是黑色帕萨特；后备箱里的年货塞得关不上盖，腊肉香肠干木耳干香菇桂圆红枣，一箱一箱往屋里搬；杜德胜背着手在村里走，腰杆挺得比村口那棵大槐树还直，王秀英兜里揣着红塔山和奶糖，逢人就发，连王媒婆都领到了一把，还特意多抓了一把塞给她。李桂芬听到“王媒婆”三个字时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坐在井边洗衣裳的宋大明把搓衣板抵在井沿上，搓衣板上的肥皂沫子被太阳晒得发干，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当年要是没退婚……”他没说完，因为李桂芬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了过来。但李桂芬剜完之后自己也沉默了。她站在院坝里，手里还攥着那根鸡食瓢，瓢把上沾着玉米碴子，她浑然不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瓢往鸡窝上一搁，说：“我去趟我二姐家。”宋大明问她去干啥，她没答，推开门风一样地走了。
到了李桂兰家，李桂芬坐下就开始念叨，说当年要不是王媒婆撺掇，说刘家有钱有厂有楼房，她也不会退了杜家的婚。李桂兰在灶台上切萝卜，一刀一刀切得均匀利索，头也不抬：“当年人家杜群在茶馆里跪着写欠条，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人家是穷光蛋，一家子穷光蛋。那时候杜德胜气得手直哆嗦，王秀英跟你打起来，把人家茶馆的茶杯都砸了好几个。”
李桂芬的脸红一阵白一阵：“那我不是被王媒婆蒙了心嘛！现在杜群回来了，开着小轿车，村里人都在看他。小丽现在在刘家过成啥样你也知道——刘军天天打牌喝酒，输了钱就拿她出气，上回把她从台阶上推下去，额头上缝了四针。这事你也知道。你说，我们能不能托人去跟杜家说两句软话？不图别的，就认个错，把当年的事说开，面子上也好看些。”
李桂兰把切好的萝卜码进搪瓷盆里，拿围裙擦了把手，看着姐姐那张被风吹皱的脸，叹了口气：“你以为杜群这次回来是为了啥？人家就是为了告诉全村人，当年的杜群死了，现在的杜总还活着。你要是去了，就是自取其辱。”李桂芬不甘心：“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修路能捐千把块，咱又不求他给钱，就让他别记恨咱——”李桂兰打断她：“当年你让人家赔了两万块。两万块，够修好几条路了。”李桂芬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从李桂兰家回来，李桂芬一路上都在盘算。路过大槐树下时，看见那辆帕萨特还停在杜家老宅门口，在夕阳下反着光。她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但也不肯走。宋大明抽了半包烟，烟头在脚边积了一小堆，终于憋出一句：“要不要去杜家道个歉？”李桂芬没理他，只是盯着那辆帕萨特的车尾灯看了很久，眼底那点算计的光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的茫然。半晌，她低声说了句：“这车，真亮。”然后转身进了灶屋，灶屋里传来瓢碰锅沿的叮当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晚上，宋小丽从梧桐镇回娘家，抱着孩子走了好几里山路，背上还背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给孩子攒了半个月舍不得吃的米粉。李桂芬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语气比平时软了许多，说到杜群的车时眼神躲了一下。宋小丽把孩子搁在腿上，解开棉袄给孩子喂奶，说妈你别去，你去了也是自取其辱。当年是咱对不起人家。李桂芬没接话。宋小丽低下头看着孩子吮奶的小脸，轻声说了句：“他过得好就行了。跟咱没关系了。”说完把孩子换了个方向，脸朝着墙角，不再说话。孩子的小手抓着她的衣领咿呀了一声，她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拍着拍着，手停了。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传来，声音轻飘飘的，像隔着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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