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蜀味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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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味轩的七折酬宾撑了不到二十天就悄悄撤了。刘大伟那口现炒现卖的大锅也收了，门口传单从塑封菜单降级回彩印铜版纸，再降级成黑白复印纸，最后连发传单的两个半大小子都不见了人影。杜家菜馆这边倒是一天比一天热闹——杜氏炮鱼杂成了红星路的招牌，每天限量二十份，中午十份晚上十份，开售不到一刻钟准抢光。没抢到的客人也不恼，点份老杜红烧肉、糖醋排骨，照样吃得满嘴流油。

这天是礼拜六，中午高峰期，十二张桌全满。门口梧桐树下蹲着几个等位的街坊，端着搪瓷缸子喝茶嗑瓜子。阿贵在灶台前炒得满头大汗，小方端着盘子满堂飞。杜群在后厨刚把一份炮鱼杂出锅，正拿抹布擦盘子边沿溅出来的红油，就听见堂前传来一阵不对劲的动静——不是平时那种划拳笑骂的热闹，是王秀英压低了嗓子在跟人说话，语气里带着他熟悉的隐忍。

杜群撩开布帘往外看。靠门口两桌坐着四个年轻人，清一色板寸头，穿着花里胡哨的T恤衫，胳膊上刺着歪歪扭扭的青龙。他们上午十点半就来了，点了几碟凉菜——拌黄瓜、花生米、泡萝卜丝——全是免费和最低价的东西，连份红烧肉都没要。然后一人占一张桌，翘着二郎腿，抽烟喝茶嗑瓜子，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有客人进来找座，他们就拿眼睛横人家，也不说话，就是那种让人后脊梁发凉的盯法。有个抱小孩的妇女被盯得发毛，端着菜单犹豫了一会儿，抱着孩子转身走了。

王秀英过去给他们续了壶茶，赔着笑脸问几位要不要加点热菜，今天红烧肉刚出锅，炮鱼杂也还有最后两份。领头的那个手臂上纹青龙的小分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说：“不急，我们慢慢吃。怎么，老板娘嫌我们点得少？开店还挑客？”话是笑着说的，但那笑跟蛇蜕皮似的，凉飕飕地贴在脸上。王秀英说“哪能呢，几位慢慢坐”，转身回了收钱台，倒了杯热茶端在手里，没喝。

一个钟头过去了。那四个人还在。凉菜盘子早空了，花生米的碟子里只剩几粒碎皮，他们也不续菜，就那么干坐着。阿贵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缩回去，锅铲在铁锅里翻得咚咚响，比平时多用了一倍的力气。小方端菜时绕着他们走，盘子端得稳稳的，但辫子都快气直了。杜德胜蹲在门口择菜，手里的豆角筋一根根扯断，断口处渗出青色的汁液。

老孙头吃完午饭没走，端着搪瓷缸子坐在小板凳上，压低声音对杜群说：“这几个人，我见过。常在菜市场那边收保护费，光头那个上个月把卖豆腐的老陈打进了医院。你们惹上麻烦了。”杜群把手里的抹布叠了两叠，搁在灶台上，解下围裙，走到收钱台前拿起电话。

电话不是打给派出所的。他先打给了在工商局当科长的老周——蜀味轩开业时来店里吃过红烧肉，后来成了常客，还介绍了几个同事过来。杜群把情况简略说了，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不归工商管，但他可以帮忙问问。杜群又打给了赵云强。赵云强在电话那头听完，只说了句“等着”，就挂了。他知道赵云强说的“等着”是什么意思——不是让他等着看热闹，是让他等着人来。

也就过了不到半个钟头，巷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不是几个人，是一群人。赵云强走在最前面，光着膀子，穿防水裤，脚上一双沾满鱼鳞的解放鞋，手里还拎着把刮鳞刀。他刚才正在摊子上杀鱼，接了电话刀都没顾上搁，防水裤上的水一路从水产市场滴到红星路。他身后跟着老周、杨胖子、老杨，还有十来个水产市场的兄弟，有卖鱼的、杀鱼的、搬货的、蹬三轮的，清一色防水裤解放鞋，手里拎着各式各样的家伙——有的是杀鱼刀，有的是秤砣，有的是捆螃蟹的麻绳，有的是三轮车的链子锁。二十来号人往店门口一站，把整条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赵云强没进门，就站在门口，拿刮鳞刀朝里头那四个小混混一指：“老板，有人占座不吃饭？”杜群站在收钱台旁边，拿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慢悠悠说了句：“可不是嘛。点了几碟凉菜，坐了快两个钟头了。”杨胖子在门口抖了抖他的杀鱼刀，刀面上还沾着几片鲫鱼鳞，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他瓮声瓮气地接了句：“占着茅坑不拉屎，这毛病得治。”老周在人群后面举了举他的秤砣，没说话，但那秤砣是铸铁的，举起来的时候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那四个小混混的脸一下子就白了。领头的那个手臂上纹青龙的站起来，嘴还硬着：“我们吃饭，你们干啥？想打架？”但他说话时眼神在飘，扫过门口那二十来双防水裤解放鞋，扫过那些亮闪闪的杀鱼刀和秤砣，腿已经不自觉地在往桌子外头挪。赵云强没理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二十来号人自动分开一条道，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四个小混混顺着那条人胡同灰溜溜地走了。领头的那个走到巷口又回头撂了句狠话：“你们等着！”但声音虚得跟漏了气的皮球似的，说完自己先跑了，花T恤在巷口一闪就不见了。满堂的街坊哄地笑出声来——理发店老师傅笑得直拍桌子，啤酒瓶都差点震倒了；修鞋摊老孙拿搪瓷缸子敲着门框，当当当，像给这场好戏配锣鼓点。吴老太拄着拐杖站起来，朝门口那群防水裤竖了个大拇指。王秀英赶紧招呼赵云强他们进来坐，让阿贵开火炒菜，把最好的鱼、最肥的肉全端上来。赵云强把刮鳞刀往桌上一搁，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边嚼边说：“不用，市场里还有摊子。留两个兄弟在这儿守着就行。”老周在旁边补充：“这几天我们都轮流来。他敢再来，我们就敢再堵。”

接下来的几天，蜀味轩没再派人来占座。但他那门口多了块牌子，写着“招聘服务员”。牌子是硬纸板糊的，用马克笔写的，字迹潦草，边角被雨水泡得发软。刘大伟的金链子还在脖子上晃，但晃得没以前那么亮了。他站在门口迎客时脸上还是堆着笑，但那笑僵得跟冻肉似的。有一回在菜市场门口碰见杜群，两人都去进货，一个往左走一个往右走。刘大伟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杜群推着三轮车从他身边经过，车斗里装着刚买回来的鱼杂，鱼杂用湿麻布盖着，还在滴水。两人都没说话。

杜群回到店里，苏静正坐在收钱台后面，面前摊着这周的账单。她把蜀味轩开业以来杜家菜馆的流水拉了一张对比图——前半个月受影响最大时跌了将近四成，加量不加价后慢慢拉回来，炮鱼杂上线后反超蜀味轩打折前的最好水平。苏静在这张图上画了条红色的箭头，箭头朝上，旁边写了一行字：“第三个月，反超。”杜群把账单合上，走进后厨，系上围裙，开火。灶火轰地蹿起来，铁锅在火上烧得微微发红。他把鱼杂倒进锅里，滋啦一声，白烟腾起。今天限量二十份的炮鱼杂，还没出锅就被老街坊们预定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