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宋大明的陈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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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家公，”王秀英的口气也变了，不再叫“桂芬姐”，而是对着宋大明说话，“你们老说我们不给态度。那我倒要问问，你们想要啥态度？我们不是说了吗，攒够了钱就定亲——”
“攒钱，”宋大明打断了她。这是极不礼貌的，但宋大明做得很自然，像是在菜地里顺手拔掉一根杂草一样自然，“亲家母，你这话说了多少回了？半年也攒，一年也攒，到底要攒多少？”
王秀英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宋大明又接上了。
“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杜家那个副食店，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大伙儿心里都有数。你要是说攒钱，那行，我给你算——一年攒个两三万，攒到多少算够？五万？十万？那得攒到猴年马月去？你这不是存心拖着，是啥？”
“你——”王秀英脸色变了。
“我还没说完。”宋大明的声音不大，但稳得让人插不上嘴，“亲家母，你别误会，我不是来吵架的。我说这些，不是要跟你们要什么天价彩礼，也不是要逼你们马上去城里买房子。我就讲一个道理。”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那根手指头粗短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泥。
“一个道理——咱们这儿的规矩，谈恋爱半年定亲，一年过门。这规矩不是我定的，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你们要是不认这规矩，那咱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你们要是认这规矩，那咱们就按规矩来。”
他把手放下，交叠着搁在桌上，看着王秀英。
“我们不多要。按规矩来——先把婚定了，挑个日子，摆两桌酒，把两家亲戚叫上，当面锣对面鼓地把亲事定下来。至于彩礼多少、酒席怎么办，那个可以慢慢商量。但定亲这个仪式，必须有。有了这个仪式，大家都安心。你们安心，我们安心，两个孩子也安心。你说是不是？”
他问“是不是”的时候，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邻居商量借个锄头。但满屋子的人都听出来了，这话没法接。
人家把“规矩”搬出来了，你怎么接？你说不按规矩来？那你就是不守规矩的人。你说按规矩来？好，那你就得定亲。而定亲，正是杜家一直拖着不肯做的事。
王秀英的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她第一次正眼看了宋大明一眼。她和宋大明不算熟，但村里的红白喜事上也见过几次面。印象里这个男人就是李桂芬身后的一条影子，永远站不直，永远不说话。可今天，这条影子忽然站出来了，而且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理上，让她想怼都找不到地方下口。
杜德胜在旁边也抬眼看了宋大明一眼。他的目光和宋大明的目光在桌面上方碰了一下，短暂而沉闷，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都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东西。宋大明看到的是一种顽固的沉默。杜德胜看到的是一种深藏的精明。
“亲家公说的在理。”王秀英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收敛了许多，但话里的锋芒还在，“按规矩来是应该的。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家现在确实有困难，这不是哭穷，是实情。你们要是不嫌弃，就把条件摆出来，我们听听看。能办到的，我们尽力办。办不到的，我们也不说大话。”
这话已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了。
宋大明点了点头，没有乘胜追击，而是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有你这句话就行。”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他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上，重新缩回了椅子里。
他不再说话了。
李桂芬在旁边看着自己男人，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嫌弃，反而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满意。李桂兰轻轻拍了拍她胳膊，意思是——稳了。
宋小丽坐在角落里，头依然低着。她爹刚才那番话，她听得心惊肉跳。她知道她爹在家不说话，但她从来不知道她爹不说话是在琢磨这些。那些话听起来是在讲理，可每一句都像是一堵墙，把人往角落里逼。
杜群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攥成拳头放在桌面上。他的手背在微微发抖。宋大明的话，他听懂了——人家不是来退婚的，是来逼婚的。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定亲，要么承认你在耍流氓。无论哪一个，都是他杜群承受不起的。
楼下又有人胡牌了，一阵哄堂大笑传上来。笑声在楼梯口撞了一下，涌进二楼这间闷罐子一样的屋子，显得格格不入。
窗外的阳光透过蒙了灰尘的玻璃照进来，落在八仙桌的正中央，照在那把白瓷茶壶上。茶壶里的茶已经泡了不知多少道，水是满的，却早已没了颜色，也早已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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