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逢场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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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大明端起茶杯，发现是凉的，又放下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缩回去。李桂芬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宋大明立刻把手收进了裤兜里。
李桂兰倒是镇定，慢悠悠地喝着茶，偶尔用眼角的余光扫一扫杜德胜。她的茶杯端得很稳，送到嘴边，吹一口气，喝一小口，再放下来，整个过程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时间。
大舅李长河把那根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嘴里。他看了看杜德胜，又看了看杜群，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哼”，然后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街景热闹得刺眼，有人扛着一麻袋土豆从楼下经过，豆大的汗珠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王秀英拿起茶壶，给杜德胜的杯子里续了茶。茶水注入杯子的声音在安静的二楼格外清晰，咕嘟咕嘟的，像某种倒计时。杜德胜没有喝，只是看着那杯茶冒着热气，眼神淡淡的，像一块被太阳晒透的石头。
杜群的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他想看宋小丽，又不敢看。每次目光扫过去，宋小丽都低着头，像是要把自己的鞋尖盯出个窟窿。她的手指绞得发白，指甲掐在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红印子。偶尔有人从楼下大声说话，她的肩膀就会微微抖一下。
茶凉了。没人喝。李桂芬端起茶杯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她看了李桂兰一眼，李桂兰微微摇了摇头。她又看了大舅李长河一眼，大舅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桌上磕了磕，终于说了一句话：“这茶不咋地。”
没有人接话。
楼下麻将声哗啦哗啦，有人喊“碰”，有人喊“杠”，闹哄哄的。街上卖菜的还在吆喝，卖鱼的还在搅水，卖老鼠药的喇叭还在循环播放。而二楼这间屋子里，空气像是被冻住了，所有人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着谁先说第一句话。
杜群感到后背已经汗湿了。他看了看他爹——杜德胜还是那副样子，坐得端端正正，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风吹了三十年的石碑，看不出任何松动。他看了看他妈——王秀英端着茶杯，嘴角那条若有若无的弧线还在，像是在等一场预料之中的好戏。他又看了看宋小丽——宋小丽的头更低了，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肩膀微微发颤。
李桂芬清了清嗓子。
所有的人都动了动，像是被这声轻咳同时拨了一下。大舅把翘着的腿放下来，皮鞋底磕在楼板上咚的一声。李桂兰放下了茶杯。二姨父停止剥花生。连宋大明都抬起了头。
李桂芬的目光越过茶杯，落在杜德胜脸上，嘴唇动了动——
“桂芬姐，”李桂兰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早就背好了台词，“大家都到齐了。要不，咱们就说正事吧。”
李桂芬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微微点了点头。
大舅李长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这回没有塞回去，而是一把攥在了掌心里。宋小丽的手指头绞得更紧了，指关节白得发青。
杜群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二楼都听得见。
街上忽然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不知道是哪家铺子开业。火药味顺着窗户飘进来，混着茶水的潮气，混着木头桌椅的陈年旧味，混着每个人身上不同的汗味和烟味，在这间狭小的二楼里搅成一团。
风暴还没来，但所有人都闻到了雨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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