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家里来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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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悄然流转，窗外的寒意愈发深重，呵气成霜。国子监的斋舍内，却仿佛感觉不到季节的更替，唯有书卷堆积如山，笔墨纸砚相伴。离明年的院试之期越来越近，无形的压力如同这冬日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有心科举的监生心头，尤其是贾珝。

他几乎已经完全沉浸在经史子集的汪洋大海之中，昼夜苦读，废寝忘食。原本还能与志同道合的黄樊相约藏书楼，互相考校，探讨疑难，也算苦中作乐。可如今，连黄樊那家伙也彻底疯魔了，除了必要的课程，竟是将自己完全封闭在寝舍之内，三餐都由小厮送至门口，真正做到了足不出户，潜心攻读。他这般“拼命三郎”的架势，无形中也给了贾珝极大的刺激和压力。

“不能落后啊……”贾珝常常在挑灯夜读至双眼酸涩时，如此告诫自己。于是，他也效仿黄樊，开始了更为严苛的“闭关”。这两周来，他的生活轨迹简化到了极致——寝舍与课堂，两点一线。所有的休憩、娱乐都被压缩到了最低限度，甚至连饭后散步都省了，脑子里盘旋的尽是圣贤微言大义、策论破题之法。案头那盏油灯，常常亮至深夜，映照着他日益清减却目光坚定的面庞。

这日，他正如往常一般，埋首于《春秋》繁复的义理之中，试图理清其中关窍，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打断。思路中断，贾珝微微蹙眉，心下有些不悦，这个时候，会是谁来打扰？

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父亲贾政身边一名常随的小厮，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匆忙。

“三爷，”小厮躬身行礼，双手奉上一封缄口的书信，“老爷有亲笔书信，吩咐小的务必亲手交到三爷手上，请您即刻过目。”

贾珝心中疑惑更甚，父亲有何要事，竟需派专人送信至国子监？他接过信，道了声“辛苦”，便掩门回到书案前。

拆开信封，展开信纸，贾政那熟悉的、略带方正拘谨的字迹映入眼帘。然而开篇并非问候，竟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信中责问他为何连续两周未曾有只言片语寄回家中？连两周前府中去信询问近况，也如同石沉大海，杳无回音？字里行间充斥着“尔眼中可还有父母？”“莫非以为翅膀硬了，便不认我这老子了？”之类的怒言，虽隔着纸张，贾珝仿佛都能看到父亲吹胡子瞪眼的震怒模样。

贾珝被这突如其来的责骂弄得一愣，随即猛地想起，自己这两周全身心扑在学业上，竟真的将每周写家书报平安的惯例忘得一干二净！他慌忙在凌乱的书案上翻找，果然在几本厚厚的典籍

他心中一阵歉然，连忙将那封过期家书拆开。这一看，内容更是让他心头一紧。信中通报了两件大事：其一，姑母贾敏在扬州病逝；其二，外祖母贾母悲痛之余，已修书扬州，欲接表妹林黛玉入京抚养，不日将至。

“到底……还是来了。”贾珝放下信纸，轻轻叹了口气。贾敏的早逝，他早有心理准备，这是原着中既定的命运轨迹。而林黛玉入京，更是红楼故事正式拉开大幕的关键一步，同样无可避免。

贾政在最新的这封斥责信中，除了发泄不满，也下达了明确的指令：命他即刻向国子监告假数日，回府一趟。一来，姑母新丧，虽在扬州办理丧仪，但京中贾府亦需有所表示，或许有些文书、联络之事，需要人手帮衬；二来，也是最重要的，贾母因爱女早逝，悲痛过度，精神萎靡，需要孙辈在旁承欢膝下，多加宽慰。让他务必回去，在贾母跟前尽孝，陪伴左右。

看到这里，贾珝再也坐不住了。学业固然紧要，但孝道更是人伦大节，尤其在此刻，安抚祖母伤痛的心灵比什么都重要。他立刻起身，将案头重要的书籍和笔记简单整理了一下。

贾珝不敢耽搁，当即前往国子监负责管理监生事务的博士厅，禀明家中姑母新丧、祖母悲恸需孙儿回府陪伴尽孝之事，并呈上贾政的亲笔书信为证。那博士平日便对贾珝这个勤奋好学、态度恭谨的学生印象颇佳，此刻见他神色凝重，所言合情合理，又有家书为凭，便也通情达理，并未为难，很是爽快地批了十二日的假期，还特意叮嘱道：“家中事大，理当如此。只是功课亦不可全然荒废，院试在即，望你归家期间，亦能抽空温习，勿要生疏了。”

贾珝躬身应道：“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定不敢懈怠。”谢过博士后，他便匆匆返回自己的斋舍准备收拾些随身衣物和必要的书籍。

刚走到寝舍门口，却意外地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等在那里。竟是多日未曾好好碰面的黄樊！他穿着厚厚的棉袍，外面随意罩了件监生常服，面容虽有些清减，但眼神依旧清亮，此刻正搓着手在略带寒意的廊下踱步，显然已等候了片刻。

“黄兄？”贾珝快步迎上前，有些诧异，“你怎么出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他深知黄樊近日几乎到了闭关的境地，此刻现身，必有缘由。

黄樊见他回来，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关切的笑意：“方才遇见你院里的小厮匆匆收拾行装，打听之下，才知你家中出了变故，需即刻告假归府。我特来送送你。”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递给贾珝，“这是我这几天整理的经义笔记和博士新讲的策论要点，你带回府去，若有空闲便看看，总不至于落下太多。”

贾珝心中顿时一暖，接过那尚带着友人体温的笔记，纸张上工整俊秀的字迹，仿佛能看到黄樊在灯下认真抄录的身影。在这备考的关键时期，时间何等宝贵，黄樊竟肯花费时间精力为他做这些，这份同窗之谊，着实珍贵。他郑重收好，拱手道：“黄兄，多谢！此番情谊，贾珝铭记在心。家中祖母确需人宽慰，我不得不回。监中功课，就劳你多费心，待我归来，再与你一同切磋。”

黄樊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气：“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回去好生宽慰老夫人，尽人子之孝乃是大伦。学业之事，不必过于挂怀，有我。”

两人又站在廊下简短地说了几句，贾珝便进屋快速收拾起来。他并未携带太多书籍，只拣了几本最重要的经义和策论范文，以及黄樊刚给的笔记，随身的衣物则由小厮打理。待一切准备停当，小厮提着行李，主仆二人便向监门外走去。

来到马车前，贾珝正要登车，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随行的小厮：“可知道宝二爷如今可在监中？他若知晓姑母之事，也该一同回府才是。”

那小厮机灵，闻言立刻道：“三爷稍候，小的这就去打听。”说罢便小跑着往贾宝玉的斋舍方向去了。不过片刻功夫，小厮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禀报：“回三爷，问过二爷房里的嬷嬷了，说是二爷早在一周前，就以……以身子不适为由，向博士告了假，回府去了，至今未归。”

贾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无奈的弧度。这行事作风，果然很贾宝玉。怕是又在监中待得烦闷，寻了个由头跑回他那温柔富贵乡去了，倒未必是真知晓了姑母去世的消息。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自己回去，不必再费心找他。

他不再多想，弯腰钻进了早已备好的马车。车夫一声吆喝，扬鞭策马，车轮辘辘，朝着荣国府，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