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剧本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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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霁幽抬起头,那双没有瞳孔的纯白色眼眸直直地看着西松奈。
“第一幕,开场是一个老渔夫在暴风雨中出海,你用了一整页描写海浪和闪电,但老渔夫为什么要在这个天气出海,你没有写,读者只知道他在‘挣扎’,却不知道他在挣扎什么。”
西松奈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铃霁幽没有停,继续说了下去。
“第二幕,渔村遭遇灾荒,村民开始互相指责,你写了村长、渔妇、年轻渔民三个角色的争吵戏,每个人的台词都很漂亮,但他们的动机是一致的——都是因为‘害怕’,没有一个人是因为别的原因在争吵,没有一个人想要借机上位,没有一个人是在演戏给别人看,你用一个‘害怕’解释了所有人的行为。”
“第三幕,老渔夫带着一个外乡人回到村里,你把这个外乡人写成了一个‘神秘智者’的形象,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每一句台词都像是在打哑谜,这种角色在剧本里很好用,因为读者会觉得‘他好深奥’,但实际上是作者自己也没想清楚他到底要说什么。”
西松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铃霁幽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下刀。
“第四幕,你安排了村民和外乡人的冲突,你把外乡人写成了被冤枉的好人,村民写成了愚昧的乌合之众,这种二元对立的写法最简单,也最偷懒,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没有一个角色是灰色的。”
她抬起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第五幕,结局,外乡人在暴风雨中死去,老渔夫终于明白了某个‘道理’,你让老渔夫站在悬崖上说了一段独白,大意是‘人不能与自然为敌’,这个道理从第一幕就已经被反复暗示了,你却让主角到最后才‘恍然大悟’。”
铃霁幽放下手,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西松奈。
“剧本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提线木偶,他们说的话很漂亮,做的事也很合理,但你看不到他们为什么成为这样的人,老渔夫年轻时经历过什么?村长为什么这么害怕灾荒?外乡人到底从哪儿来?你全都没有写。”
她抬起下巴,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
“这不是剧本,这是‘看起来像剧本的东西’。”
西松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她原本以为铃霁幽根本就没看,只是单纯地在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而已,就像对待戏剧社原来的那个剧本一样,连理由都不给,直接说“我不喜欢”就打回去了。
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的,铃霁幽确实看了,而且看得很仔细,比她预想的要仔细得多。
西松奈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会长批评得很到位。”
但紧接着,西松奈话锋一转,继续说了下去。
“但这样的剧本,难道没办法拿到戏剧社去演出吗?”
铃霁幽托着腮,那双纯白色的眼眸瞥了西松奈一眼。
“平日里一些杂七杂八的演出,或许可以拿上去,毕竟平日里根本没多少人在意剧本的深度,哪怕台上演出的是两条狗互相抢屎吃,他们也不会在乎,只会因此捧腹大笑。”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但现在不一样,海边度假村的事情刚刚发生,这是一个现成的题材。”
西松奈眯了眯眼。
“正因为海边度假村的那场灾难,所以大家才要因为其他的事情转移注意力,不是吗?”
铃霁幽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她放下托着腮的手,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没有瞳孔的纯白色眼眸直直地看着西松奈。
“看来是我高看了你一眼,文学社社长的水平和眼界,也不过如此啊。”
西松奈皱了皱眉头,没有回答,只是等待着铃霁幽接下来的话。
铃霁幽把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因为恐惧,所以就要让人遗忘掉灾难?这是什么逻辑?因为害怕,所以闭上眼睛,因为不想面对,所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不是在保护谁,这是在教人当懦夫。”
她微微歪了歪头,那顶迷你礼帽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灾难发生了,有人死了,有人受伤了,有人经历了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的事情,你打算让大家去看一出‘轻松愉快的喜剧’,或者一场‘高深的文艺剧’来把这些事从脑子里抹掉?抹不掉的,你越是想忘,它越是会回来,在梦里回来,在一个人安静的时候回来,在你以为自己已经没事了的时候突然冒出来。”
铃霁幽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确测量过重量才说出来的。
“真正有用的东西,不是让人忘记恐惧,而是让人学会面对恐惧。舞台上应该演什么?应该演和那场灾难有关的东西,演有人在危机中站出来了,演有人为了保护别人受伤了,演有人明明害怕却还是往前走了,不是让观众坐在台下笑一笑就完事了,而是要让他们看完之后想一想——如果当时是我,我能做到吗?我有没有那个勇气?”
她松开交叉的双手,重新靠回椅背里,那双莹白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西松奈。
“转移注意力?那种事,马戏团的小丑就能做到,用不着你西松奈来写剧本。”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西松奈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铃霁幽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会长说得有道理。”她弯下腰,从垃圾桶里把那叠剧本捡了起来,拍了拍纸页上沾着的灰尘,“我回去重写。”
但铃霁幽紧接着抬起手,摆了摆。
“不,没那个必要了。”
西松奈的动作微微一顿,手指捏着剧本的边缘停在了半空中。
“怎么了吗?”
铃霁幽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她比西松奈矮了一些,但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那顶迷你礼帽的帽檐在办公桌的台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
“这次的剧本,由我来写。”
西松奈愣了一下。
她眯了眯眼,然后将手里那叠剧本重新丢回了垃圾桶里。
“可以吗?”西松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嘴角重新挂上了那个温和的弧度,“身为学生会长,您的工作很繁忙吧。”
铃霁幽看着她,那双纯白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波动。
“这点工作根本算不上繁忙。”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冷风吹过的石头,硬邦邦地砸出来,“相反,我认为你们这群拿着‘繁忙’当幌子,以此来在学校中原地踏步、混吃等死的家伙,十分可笑。”
她抬起手,用食指指向西松奈。
“也包括你,西松奈社长。”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西松奈嘴角的弧度渐渐消失了,她站在那里,深褐色的眼眸透过单片眼镜的镜片,冷冷地看着铃霁幽。
铃霁幽没有回避那道目光,她放下手,双手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抬起,和西松奈对视着。
沉默持续了几秒。
西松奈抬起手,扶了扶鼻梁上的单片眼镜。镜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那好。”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和,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那一丝被压住的凉意,“我就静候铃霁幽会长您的剧本了,很期待您的‘大作’呈现在舞台上。”
她把“大作”两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值得认真对待的东西。
铃霁幽没有回应,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西松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铃霁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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