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名为救赎的枷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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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湿透的、轻飘飘的身体猛地向上一托,推上了相对干燥的草地边缘,然后自己也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污水顺着他们的身体不断流淌,在身下汇成肮脏的水洼。
喘息稍定,南鸣律才侧过头,看向躺在不远处的五诗禾,她的脸朝向夜空,独眼睁着,却仿佛什么也看不见。
“就是因为……”南鸣律的声音也有些沙哑,带着水呛后的不适,“因为你给我讲过那些故事,我才更不能坐视不管。”
五诗禾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看向他,里面没有波澜。
南鸣律撑起身体,慢慢挪到她身边,不顾两人身上的污秽,半跪下来,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紧锁着她。
“我还想听,还想看更多你的故事,那些光怪陆离的、别人写不出来的故事,所以,你不能就这样,毁掉你自己的人生。”
五诗禾空洞的眼神,在南鸣律说“还想听还想看”时,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闪了一下,但随即被更深的、自嘲般的黑暗吞没。
“毁掉……我的人生?”她重复着,声音飘忽,“南鸣律,你错了,我不是在毁掉我的人生。”
“我是在……让我的人生,重新开始。”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冰冷刺骨:
“因为我的人生,早就已经毁了,毁得……连一点渣都不剩了。”
“你以为,今天如果就这么‘正常’地过去了,明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我睁开眼睛,我的人生就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她嘴角的弧度扩大,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不,不会的,明天的我,后天的我,十年后的我……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顶着这身皮囊,在这世上呼吸,我就已经死了,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死了,呼吸是尸体的腐气,心跳是生锈发条的噪音,活着不过是一具还能动、还能感到痛的尸体,在假装自己是个人罢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但逻辑却异常清晰,清晰得残忍:
“说到底……南鸣律,你以为我从那所高中毕业,就真的‘毕业’了吗?”
“没有,从来没有。”
“束缚我的、控制我的、让我每一天都像被活埋在水泥里慢慢窒息的……无非是换了个名字,换了个样子。”
“从那个铁栏杆的监狱,换成了‘父母期望’的监狱,换成了‘社会规则’的监狱,换成了‘稳定工作’的监狱,换成了‘该结婚生子了’的监狱,换成了‘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的监狱!”
“它们用温柔的刀子,用担忧的眼神,用‘为你好’的绳索,一点一点,把我捆得更紧,埋得更深!那个水库的工作?呵……那不过是另一个,更安静、更不会被人发现的坟墓罢了!”
她猛地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指向水沟的方向,也仿佛指向某个看不见的、庞大的存在,独眼中燃烧着最后的、疯狂的火焰:
“只有毁掉这一切!只有把那个最初的、最象征性的‘监狱’和‘看守’——把蔺镜,把那个代表着我所有噩梦源头的‘神’彻底毁掉!然后,再毁掉这个早已腐烂的、被捆缚的‘祭品’我自己!我才能……我才能……”
她的声音哽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带血的沫子,但那只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南鸣律,仿佛在质问,又仿佛在寻求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答案。
“你……南鸣律……”她喘息着,泪水再次混着血污滚落,但声音里只剩下冰冷的绝望,“你这个被‘幸福’裹挟着长大的人……你这个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却又似乎总能得到一些‘正常’东西的人……你怎么可能明白……你怎么可能明白这些!”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的,用尽了肺里最后一点空气,然后无力地瘫倒下去,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证明这具“尸体”尚未完全停止运转。
夜风呜咽着掠过臭水沟和荒草,带着她话语中无尽的寒意与绝望,沉沉地压在南鸣律的心头。
他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她那只失去光彩、只剩空洞的独眼,看着她因为激动和虚弱而不断颤抖的身体。
过了许久,南鸣律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呜咽的风声和五诗禾破碎的喘息:
“我是不明白。”他承认,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不明白你所经历的具体每一分痛苦,不明白那种被彻底碾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感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她手臂上那些狰狞的烟疤,又回到她脸上。
“但是,五诗禾,”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郑重,“你的小说,那些你写下来的故事……我看了,不止看了那些所谓的‘隐喻’和‘计划’。”
他微微向前倾身,让自己的话能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我看到的,是一个被困在绝望和恨意中的人,用尽全部的心血、才华、甚至生命本身,在书写,在创造一个个世界,一个个角色,一段段疯狂又华丽的想象。”
“那些文字里的痛苦是真的,恨意是真的,但同样真实的……是那些挣扎,那些不甘,那些即使扭曲变形、也要用最激烈的方式表达出来的、属于‘五诗禾’这个存在本身的生命力。”
他看着她那只独眼,似乎想从中找到一丝共鸣。
“你说你早就死了,只是一具会动的尸体,可一具尸体写不出那样的东西,一具尸体不会在计划‘清理’一切的同时,还精心设计那样一个充满仪式感和扭曲美学的结局,一具尸体更不会在最后把这样的‘作品’交给我这个‘可能喜欢她文笔’的人。”
“那不是遗书,五诗禾,那是一个创作者,在决定毁灭自己之前,对自己创造能力的最后一次确认和交付。”
“你把‘它’给了我,那么,‘它’的命运就不该只是作为一场血腥仪式的注脚,然后和你一起沉入水底彻底消失。”
“你的人生是不是早就毁了,我无法判断,但我知道,能写出那些故事的人生……不该,就这样结束在一条臭水沟里,以一个杀人犯和自杀者的身份。”
“至少,在那之前……先把‘它’写完,不是小说里那个同归于尽的结局,而是你,五诗禾,接下来要怎么写下去的结局写完。”
“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把自己‘清理’掉。”
五诗禾躺在泥泞中,独眼呆呆地望着南鸣律,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和一种她从未在别人眼中看到过的、对她的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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