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父亲·坦白与咖啡·深夜(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池寺渊没有立刻进入“正题”,他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南鸣律,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池凛羽……是不是把她那个宝贝相机给卖掉了?”
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微微一动,看向池寺渊。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南鸣律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声音里带着戒备。
“那家伙,从小就把那台旧相机当命根子,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吃饭、睡觉,恨不得洗澡都挂在脖子上,我见过她为了护着那台相机,跟比她大好几岁的孩子打架,打得头破血流也不松手。”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遥远的过去,但很快又聚焦回来,落在南鸣律脸上,“现在相机不见了,唯一的解释,就是被她卖掉了,或者……当掉了,不过以她现在的处境和我对她的了解,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池寺渊,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到底……为什么要跟你闹到这么僵?甚至不惜卖掉最珍视的东西,也要逃离那个家?”
池寺渊的眉头蹙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时,服务生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加了蜂蜜的牛奶轻轻放在南鸣律面前,又将那杯冰美式放在池寺渊手边。
池寺渊的视线,落在了那杯冰美式深色的液面上,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有些冷硬的面容。
短暂的沉默后,他端起咖啡,没有喝,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冰冷的杯壁。
“这确实……要怪我。”他缓缓说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南鸣律解释。
“池凛羽的母亲……在生她的时候,因为产后大出血……没能救回来。”
听到这话,南鸣律握着温牛奶杯子的手抖了一下,灰色的竖瞳微微睁大,看向池寺渊。
这个消息池凛羽从未提过,他也从未想过,他一直以为,池凛羽只是和父亲关系恶劣,从未想过她母亲已经……
池寺渊没有看南鸣律的反应,他依旧看着手中的咖啡,仿佛那黑色的液体是通往过去的通道。
“当时的我……很悲痛,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他语速很慢,但语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同时……我也忍不住去想,如果……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或许她就不会走。”
“我知道这种想法很混账,很不负责任,但那个时候我控制不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所以,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有给过她应有的……关爱,甚至,为了转移心里的那种痛苦和无处发泄的愤懑,我对她……有些过于严苛了,学业、礼仪、言行举止……一切都不允许有任何差错,我以为,把她培养成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继承人,或许……就能弥补些什么,或者至少,能让我心里好过一点。”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结果……你也看到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到了如今已经是水火不容的地步,她恨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他端起冰美式,终于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让他重新找回了那层惯有的、冰冷的外壳
“这就是原因,一个失败的父亲,和一个……从未得到过父爱的女儿之间,最俗套,也最无解的故事。”
池寺渊的“坦白”并没有让南鸣律感到丝毫同情或释然,反而让他心底那股荒谬和悲哀感更甚。
一个因为无法面对丧妻之痛,而将怨恨和严苛转嫁到无辜女儿身上的父亲;一个在冷漠、苛责和名为“培养”、实为情感隔离的环境中长大的女儿,这故事确实俗套,也的确充满了无解的绝望感。
他抬起眼,灰色的竖瞳平静地看着对面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岁的男人,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你之前……为什么要把她关在家里?”
“我打算让她转学到国外一个顶尖的、专门接收优秀亚人学生的自治区学院,课程设置、师资、人脉,都是顶级的,说白了就是去镀一层金,开阔眼界,建立属于她自己的人脉网络,等她学成归来,再慢慢接手公司的事务,这对她的未来,对公司的未来,都是最优选。”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晦暗,“但她不答应,就是这么简单。”
南鸣律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底那股荒谬感再次升腾。
“既然如此,你已经意识到是你错了,是你没有给她应有的关爱,是你用严苛伤害了她,才导致今天这个局面。”
他顿了顿,不给池寺渊插话的机会:
“那为什么……你现在还要继续把你的意志,强加在她身上?你就不能……好好道个歉,然后让池凛羽去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情吗?”
池寺渊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一下,他沉默地看着南鸣律,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冒犯的不悦,有被戳中痛处的狼狈,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也未必完全理解的茫然和无力。
几秒钟后,他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刚才更加自嘲,也更加苦涩的笑容。
“谁知道呢……或许是我拉不下这个脸来,在她面前,我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掌控一切,道歉?示弱?承认自己错了十几年?我做不到。”
“或许是经过这么多年,我已经忘了……正常的父女之间,到底该怎么相处,除了安排她的学业、规划她的未来、挑剔她的不足,我甚至不知道该跟她聊些什么,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心里在想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再次泛白。
“又或许……在我心底最深处,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原谅过她,我依然因为妻子的事情……怨恨着她,只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
“……那你想怎么做?继续逼她,直到把她逼到更远的地方,或者……逼到绝路?”
池寺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冰美式,又喝了一大口。
“我不知道。”
他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无措。
“所以,我才来找你,池凛羽信任你,我想听听……你这个被她所信任的人,能给我什么答案。”
听到这话,南鸣律摇了摇头。
“你误会了,我和池凛羽的关系……还没有好到那个地步,你说的这些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这是实话,池凛羽从未向他敞开心扉,他们之间更像是一种基于偶然和困境的、脆弱的同盟,而非可以倾吐秘密、商量未来的亲密朋友,他甚至不知道池凛羽的母亲早已去世。
池寺渊似乎愣住了,他盯着南鸣律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但南鸣律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几秒钟的沉默后,池寺渊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南鸣律看着他突如其来的笑,眉头微蹙:
“你笑什么?”
池寺渊止住笑,抬起头,墨蓝色的眼睛重新看向南鸣律,这次,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审视、沉重或茫然,反而多了一种近乎欣赏的了然。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那孩子……会向你求救。”池寺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南鸣律脸上逡巡,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你既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对她的遭遇指手画脚,妄加评论;也不会像个好奇的旁观者,不停地追问细节,挖掘她的痛苦,你只是……在那里,需要的时候出现,做完该做的事,然后离开,不过分靠近,也不刻意疏远,不索取,也不给予不必要的同情。”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了然的笑意加深,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对她那样……长期缺乏安全感,对他人充满戒备,又极度骄傲、害怕被怜悯看穿的人来说,你这样的存在,或许就是她所能接受的、最理想,也最安全的‘伙伴’了吧。”
“不追问,不指控,只是安静地提供帮助,然后退回安全的距离,这大概就是她选择向你求助,甚至……允许你介入她最私密困境的原因。”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