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琉璃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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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厂东街的路面比他记忆中更宽了。原来铺着青石板的地面被换成了平整的青砖，砖缝之间填着细沙，踩上去没有声响。两侧的院墙大部分还在，但墙面的灰泥被重新抹过，颜色比从前浅了一层。墙头那些干枯的藤蔓被清理掉了，换成了几排整齐的瓦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灰色的光泽。
他沿着街面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槐树前停下来。那棵树比他印象中更粗了，树干上挂着一块金属铭牌，上面刻着“古树保护”四个字。树冠比从前更密，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秋风中偶尔落下几片，飘到青砖路面上，被风卷起来又放下。他站在树荫里，把街面两侧的店铺依次看了一遍。有些铺面还在，招牌换过了，字体更新，卖的东西也从古玩换成了书画用品。有些铺面已经关了，门板上贴着招租告示，纸页边角卷起，像是贴了有一段时间了。
他走到一个熟悉的位置停下来。那间铺面的门板是新漆的，漆面是深灰色的，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琉璃厂旧书店”。铺面的窗户里亮着一盏灯，灯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把窗台上摆着的几摞旧书照出一层暖黄色的光泽。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比外面更暗，靠墙摆着几排木架，架子上堆满了旧书和旧期刊，空气中有纸张和胶水混合的气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正在用胶水修补一本旧书的封皮。他抬起头来看了宋清扬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门口，像是在确认是不是还有别人进来。
“随便看。旧书在左边，旧期刊在右边，画册在后面。”那人说完又低下头去继续修补封皮。
宋清扬在铺子里走了一圈。书架上的书按类别排列，历史、文学、艺术、考古，每一类都标了手写的标签。他在考古类架子前面停下来，抽出一本旧书翻了几页。书页的内容是关于华北地区古代墓葬的，出版年份是一九八七年，纸页已经泛黄了，但内容完整。他把书放回原处，又在架子上翻了几本，最后在靠近柜台的位置抽出一本薄册子。册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处有一道折痕，纸质偏薄。他翻开封面，看到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迹，字体工整而密实，内容是一句简短的标注：“北平琉璃厂东街十七号，旧铺面存书目录。”字迹是宋清远的手笔，和他在南京财政部档案室里抄录记录时用的笔迹一致。
他把册子拿到柜台前，放在桌面上。那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迹，然后放下手里的胶水瓶，把那本册子拿起来翻了一遍。他翻到中间某一页时停了一下，把那页折角的地方抹平，然后合上册子放回桌面上。
“这本册子是我几年前收旧货的时候一起收来的，夹在一批旧档案里。我翻过一遍，里面记录的是琉璃厂东街十七号一家旧铺面的存书目录，时间大概在四十年代末。那家铺面早就没了，但目录里的书大部分还在。你要的话，给个价就行。”
“那间铺面现在还有吗？”
“没了。四十年代末那一片拆过一部分，后来又重建过。十七号那个位置现在是新华书店的库房，不对外营业。不过你要是找旧铺面的样子，后面巷子里有一面老墙还没拆，据说是当年那排铺面的后墙。墙上有几块砖雕，保存得还算完整。”
宋清扬把册子合上，放在桌角。他从内袋中取出几张纸币放在柜台上，那人看了一眼数目，点了点头，把册子推过来。宋清扬把册子收进背包侧袋中，走出铺面，沿着街面继续向前走了一段，在第二个巷口拐了进去。巷子比主街更窄，两侧的墙壁是旧砖砌成的，砖缝之间长着几簇枯草，在午后的光线中投下细长的影子。他沿着巷子走到尽头，在拐角处看到了一面没有被重新粉刷过的旧墙。墙面的灰砖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旧漆的痕迹。墙上有几块砖雕，刻着简单的花草纹饰，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他站在那面墙前面，伸手碰了一下砖雕的表面，感觉到砖块的温度比周围的墙面略低，像是一块被时间反复擦拭过的旧物。
他把手收回来，转身朝巷口方向走去。阳光从巷口斜射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亮痕，边缘清晰。他走到巷口时停下来，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那面旧墙的方向。墙头有几只麻雀站着，在风中扑棱了一下翅膀，然后飞走了。
他沿着琉璃厂东街往回走，在经过那棵老槐树时放慢了脚步。树荫下有一个老人坐在一条旧长凳上，手里拿着一只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放一段评书。他在长凳旁边站了一会儿，听了几句，然后继续向前走。街面上的行人比之前多了一些，有几个年轻人背着相机从对面走过来，在一家铺面门口停下来拍照。他侧身让开通道，继续沿着街面走到尽头。
在地铁站入口前面，他停下来。台阶向下延伸，灯光从通道内部透出来，把入口处的墙壁照出一层均匀的暖色。他站在台阶前面，把背包的肩带调整了一下，然后迈下台阶。通道里的空气比地面更凉，带着一股地铁特有的金属和橡胶混合的气味。他沿着通道走到站台上，在候车区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站台上的电子屏显示下一班列车还有两分钟到达。他坐在那里，把背包侧袋中的那本深蓝色册子取出来翻了一遍。册子的目录中列着一百多本旧书的书名和作者，大部分是历史类和考古类的着作。他在最后几页中发现了一条手写的补充条目，标注了一本书名和一个日期。书名是《华北地区文物南迁路线图考》，日期是一九四八年。他合上册子，放回侧袋中，站起来走到站台边缘。列车进站时带起一阵风，把站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车门打开，他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外的隧道壁在列车加速时迅速向后退去，形成一道持续的暗色条纹。他把背包放在脚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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