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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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可曾听闻‘狼孩’之说？”
黔微微躬身，白发随风轻扬，语气平缓却直击要害。
嬴政眉头微蹙，神色间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迟疑。
对于子嗣教育，他曾有过太多失败的案例摆在眼前，那些皇子们的表现如同一记记耳光，打得这位千古一帝也有些迷茫。
见君主示意继续，黔并未急着回答，而是缓缓讲述起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其一，猎户之子幼时被母狼叼走山林，十余年后被猎杀之狼救出。
然而再回人间，此人已去人性而存兽性，举止行为与野兽无异，终究无法融入人类社会。
其二，亦是猎户之家，偶遇猛虎幼崽，恰逢家中猎犬产仔，便将其混养。
数年后，这只老虎虽具百兽之王的外形，却在习性上完全驯化，竟与家犬一般温顺，毫无山林霸气。
黔目光灼灼，直视龙颜：“陛下乃真龙天子，威加海内。
小公子自幼承欢膝下，受陛下熏陶，日积月累，自当如潜龙出渊，终有一日翱翔九天。”
话锋一转，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但若幼龙生于冢犬之间，朝夕相处皆是鼠辈之行，它又如何知晓自己血脉尊贵？如何生出吞吐天地的气魄？”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嬴政心头一颤。
其实，黔无需多言，他也早已察觉。
那个名为赵彻的少年，天资聪颖过人，更可怕的是，他在潜移默化中，竟越来越像眼前的这个男人。
强者拥有天然的引力，弱者往往会在不自知中模仿强者的习惯与思维。
赵彻对嬴政的效仿，并非刻意逢迎，而是灵魂深处的共鸣与追随。
沉默良久，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终于，嬴政紧绷的嘴角舒展，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朕，心中有数了。”
自信，重新回到了这位千古一帝的眉宇之间。
那些过往的阴影，终将被新生的希望驱散。
秦川风劲，良禽择木。
身处何种境地，结交何样人物，便铸就何种灵魂。
寝殿幽深，烛火摇曳。
嬴政推门而入，目光穿过层层帷幔，定格在那张稚嫩却安稳的睡颜上。
少年呼吸绵长，眉眼间尚存未褪的天真，却已隐隐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未来的大秦，便是你的天下。”
这位横扫六合的，缓缓俯身，粗糙而充满力量的手掌轻轻覆上赵彻柔嫩的小手。
指尖传来的温度，仿佛是一枚烙印，将帝国的重量提前压在了这副尚未长成的躯壳之上。
既然名分已定，教化之事便刻不容缓。
然而，当真正的教学提上日程时，千古一帝竟也犯了难。
政务繁忙，能挤出的闲暇寥寥无几；更棘手的是，他该从何教起？法家的严酷、儒家的仁义、道家的无为、墨家的兼爱，亦或是《诗经》中的风雅？
嬴政站在权衡利弊的十字路口，最终决定摒弃传统师承那一套枯燥的说教，开启一场前所未有的“沉浸式”
启蒙。
“来，小稚奴，读给朕听听。”
嬴政盘膝而坐，怀中抱着年幼的赵彻。
而在孩子怀里，紧紧抱着的不是玩具，而是一卷沉重且散发着淡淡霉味的竹简。
在这个时代，纸张仍是遥不可及的神物。
书写载体多为削制好的竹片，写完还需用火烤干防蛀，再用刀修改错字。
一根竹简不过容两三百字，一份寻常奏折需三四根串联，若是长篇大论，动辄十数根竹简捆绑，重若千钧。
赵彻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指着那密密麻麻的小篆，一字一顿地念出声来。
声音稚嫩，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嬴政听着，眉头微挑，随即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小家伙，你可晓得这上面写的什么？”
赵彻诚实地摇了摇头。
并非伪装，他是真的不懂。
此时的奏折讲究言简意赅，为了显示权威，大臣们惯于引经据典，堆砌晦涩的古文典故。
对于刚识字不久、连标点符号概念都未曾有过的赵彻而言，这些文字简直就是天书。
这就好比让一个刚学会ABC的孩童去啃牛津高阶词典，还得附带古希腊哲学背景知识。
断句靠猜，释义靠蒙，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成了谜。
嬴政看着孩子茫然无辜的眼神，心中了然。
这也难怪。
放眼全天下的读书人，能彻底读懂并领会其中深意的，恐怕不足十成。
那些看似简单的短句背后，藏着多少生僻典故和朝堂机锋？即便是身为中车府令的官员，遇到过于冷门的引述，也得翻遍典籍才能弄个明白。
但这恰恰是最好的一环。
在这竹简的沙沙声中，嬴政眼中的期待愈发浓烈。
他不求赵彻此刻便能洞察秋毫，只求在这日复一日的诵读中，将那股属于帝国核心的气息，一点点渗入孩子的骨血。
那晦涩艰深的文字，对于年仅三岁的稚童而言，无异于天书般难以逾越。
始皇帝这种近乎残酷的育儿手段，着实有些过分了。
哪怕是拥有成熟灵魂的赵彻，读起来都显得磕磕绊绊，更遑论一个真正的幼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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