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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旧砖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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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河床往前延伸,弯道比纪五说的要多。

每拐一道弯,两侧的矮坡就陡一点。坡上的土从黄灰色变成了暗褐色,草根裸出来,像被什么东西连片刨过。河床底部的泥板还是晒裂的,但裂缝比刚进河床那段窄了些——底下的土没干透,踩上去往下陷半寸,拔脚的时候带起一小块湿泥。

纪五走在最前面,左腿微跛,重心偏右,但肩膀不歪。他走一段就停下来看一眼矮坡上方,再往前走。停下来的时候右手拇指会转一下铜扳指,转一圈,又转回来。他转铜扳指的时候不像习惯,像在数时间。

秦大河在朱由检左侧,刀鞘还在腰侧偏前,刀柄上的缠布草汁干透了,留了一层暗绿色的渣。他没说话,但走路的节奏跟纪五配合得很快——纪五停他就停,纪五走他就走,中间的空隙刚好够他拔刀。

朱由检每一步都是左腿先落地,右腿跟着拖上来。深色布上洇湿的面积又宽了一点,从近一拃变成了足足一拃,布下沿的渗液不再是一滴一滴往外渗,而是顺着布的纹理往下走,在膝弯内侧聚成一条细线,贴着皮肤淌进短绳勒住的地方。短绳四圈都湿了,最

骑马人在最后面,牵马的步子不快不慢,马蹄踩在泥板上声音很轻,轻得像刻意压过。

温迟咬着一根新草芯,走在骑马人前面三步。他的头一直微微偏着,耳朵对着来时的方向。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温迟忽然把草芯从嘴里拿下来。

“马停了。”

秦大河的手按上刀柄。

“在哪停的?”纪五没回头,声音干硬。

“河床上面。”温迟把草芯换到左边嘴角,“不是咱们进来的地方。往东偏。刚才那个弯道上头。”

纪五停了一步。

“他们在找入口。”

朱由检没有停。左腿又往前迈了一步,右腿拖过去的时候膝窝里那条渗液的细线断了一瞬,又重新接上,落在干泥板上,留下一个指甲盖大的湿印。

“入口的泥板踩塌了,”朱由检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压得短,“蒿子也断了。他们能找到。”

纪五回头看了他一眼——看的是他右腿膝盖上那块深色布。看完之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再走一里半。砖窑在下一个弯道过去。”

---

正册处的窗子还关着。

天已经亮了,但窗纸透进来的光很薄,照不到屋子最里面。王承恩跪在门槛内侧,右腕肿得手指不能弯,手背上的旧伤结了一层深褐色的痂。他面前放着一碗水,水是满的,没动过。

桌案后面坐着的不是之前那个册吏。换了一个人,年纪更大,手指上没有墨,有老茧。他把一张纸推过来,纸是空白的。

“从出宫那天写起。”

王承恩没有看纸。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窗外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很轻,是布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走过去,又走回来。

---

弯道过了。

旧砖窑蹲在河床右侧矮坡的根部,半边窑身陷在土坡里,另半边露在外面。窑口是拱形的,砖缝里塞满了干草梗和碎泥块,顶上塌了一角,露出里面一层更旧的砖。窑口前的地面上有一层薄灰,灰上压着几块碎砖。

纪五先看见了脚印。

他抬了一下左手,五指张开往下一压——让人停。秦大河停住了,朱由检的左脚在泥板上碾了半寸也停住了。骑马人在后面同时收住马。

纪五蹲下去,右手撑着左膝,看了一眼窑口前那层薄灰。

灰上有脚印。新鲜的。脚尖朝里,脚跟朝外——有人从窑口进去过,没出来。

不止一双。

“几双?”秦大河问。

纪五没马上答。他用左手食指在灰上虚划了一下,不碰灰,只是比对着脚印的大小。

“两双。一双大,一双小。”他站起来。“大的比我的还长一指。小的……是个女人,或者半大孩子。”

秦大河看了朱由检一眼。

朱由检盯着窑口。拱形洞口里面是黑的,外面的光照不进去,只能看见洞口往里两尺的地方堆着半人高的碎砖,碎砖后面什么都看不见。

“脚印多久了?”朱由检问。

纪五蹲下去又看了一眼灰的边缘,拿手指在灰外面的干泥板上蹭了一下。

“灰还干着。脚印边缘没被风吹糊。”他站起来。“不到一个时辰。”

秦大河把刀拔出了半寸。刀身在鞘口磨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声,在这条只有风声的旧河床里,响得像有人敲了一下铜片。

“里头有人?”

纪五没答,往前走了三步,站在窑口侧面——贴着洞口的右沿,后背靠着砖墙。他的腰刀还没拔,但右手已经搭在刀柄上了。

这个位置如果里面有人冲出来,他能在对方出洞口的瞬间抢到侧面。

他侧过头,往窑口里喊了一声。

“里头的人。出来。”

声音在窑洞里撞了一下,散开,又被碎砖吞掉。

没有回应。

朱由检用左腿往后挪了半寸。他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左腿整个大腿面上,让右腿能少承一分力。深色布上的渗液又被挤出来一些,顺着之前那条细线往下淌,滴在脚下的干泥板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骑马人忽然开口。

“窑后有人。”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了的事。

纪五转头看他。骑马人没有解释,只是偏了一下下巴,示意纪五看窑顶塌角上方——一道很细的烟迹,淡得几乎看不见,正从砖缝里往外渗。

是生过火的烟。灰白色,很轻,像是有人在窑后面生了很小一堆火,刚压灭,或者正在让它自己灭。

纪五看了一息,把手从刀柄上移开,退回到朱由检和秦大河前面三步的位置。

“窑里头有人。窑后头也有人。”他的声音还是干硬,但比刚才低了半度。“里头的人不出来。后头的人在等。”

秦大河的刀彻底拔出来了。刀身横在腰侧,刀尖朝下——他在防窑口有人冲出来。

纪五回头看了朱由检一眼。

“绕不绕?”

朱由检看着窑口。碎砖后面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的左腿已经开始发颤了——左腿单独撑了那么久,大腿面酸得像灌了铅,再站下去,不用等追兵,他自己先撑不住。

“不绕。绕了多走三里,腿撑不住。歇。”

纪五点了下头。他转过身,面朝窑口,右手搭上刀柄,左手往身后一摆,示意众人往后退几步。

“我去看看。”

秦大河往前迈了一步。“我跟你——”

“你留在这。”纪五没让他说完。“你的刀是护他的。”

他说的“他”是朱由检。

秦大河停住了。嘴张了一下,没笑——这次是真的没笑。

纪五一个人朝窑口走过去。

他走得不快。左脚落地的时候跛的那一下比平时重,因为河床底下的泥比上头软,伤腿吃不住泥的软劲。但他的右肩始终没歪,重心往右偏的那一点,刚好够他把右手腾出来拔刀。

走到窑口前三步,他停了一下,偏过头听了听,然后侧身贴着窑口右沿,和刚才一样——后背靠砖墙,刀还插在腰侧没拔。

他没往里头喊第二声。

他吸了一口气,把左肩先探进窑口,然后是头,然后是整个上半身。他的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手指没离开过。

黑暗吞掉了他的轮廓。

秦大河往前走了半步,又硬生生刹住。刀尖往上抬了两寸。

三息。

窑口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刀碰砖,没有人喊,没有东西倒。

五息。

秦大河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七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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