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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井板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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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上那一句压下来时,井缝下的人都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听清了话。

是那几个字后头,旧井上方又响了一下。

木头轻轻一挪,像有人把手掌按在板边试了一试。声音不大,隔着泥、砖和井壁,落到

井外的人已经到近处了。

王承恩左肩顶着他,身子不敢动,只把气压在喉咙里。周皇后一只手托着长平的腰,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膝。长平右脚悬着,脚底包布下方有一点深色湿意,贴着洞中暗泥慢慢洇开。

赵二的刀尖还抵着少年的肋侧。

少年整个人缩得更低,像要把肩背塞进土里。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井上那人刚才说“外头有人绕井来了”,比刀更快地把他的脸色刮白了。

朱由检闭了一下眼。

眼皮合上的那一刻,眼眶里像有细砂碾过。再睁开时,井缝边缘那道新泥仍在眼前,灰黑里带一点湿亮。再往前,右壁下方的泥面不平,有几处被旧脚踩实,边缘发硬。更深的黑里,看不清尽头,只看见一线极细的东西横在近地处,时隐时没。

不是方才断掉的那根。

更低。

更贴地。

“前头。”朱由检声音低得几乎贴着牙缝,“右壁下,绳。”

赵二的眼一下移过去。

他看不见那么清,只能顺着朱由检的目光往黑处探。短刀仍贴着少年,却不敢再逼少年往前挤。

“几步?”赵二问。

朱由检喉中干涩。

几步不好说。洞里没有真正的步。只有膝、肘、肩、拖动的腿和被人架着的人。若按赵二的身量,约莫两三步。按他们现在这个样子,是一段能磨掉半条命的距离。

“短。”朱由检说,“贴地。别抬脚。”

少年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发虚:“我娘说过……不要踩中间。”

赵二刀尖往里顶了半寸。

少年立刻吸了口气。

“还有呢?”

“右边……右边泥硬。”少年急得发颤,“贴右边过去。别碰左边草绳,别碰。”

“草绳?”赵二眼里一闪。

朱由检没有追问。

井上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井缝上方。声音从更外处传来,先是碎土被踩松的细响,接着有一个人低低骂了一声,很快被另一个声音压住。隔着井壁,话听不清,可人的位置变了。不是洞后持绳者那一线,而是井外侧面。

绕井的人,已经摸到井边。

朱由检抬起手,掌心往下。

所有人都停住。

后方也有声音。

持绳者的绳子从右路外沿探进来,贴着泥面擦过。那声音极轻,却比脚步更难忍。绳头先碰到土坎,再过浅坑,最后在虚结被识破的地方停了一下。片刻后,后方传来他压得很平的声音。

“不是旧的。”

他没有骂人。

也没有急。

这种不急,让洞里更冷。

又一个追兵问了什么,持绳者没有立刻答。他似乎把绳身拉直,慢慢试着向里送。绳头在泥上拖出一道湿响。

赵二侧过头,眼角紧了紧。

“他要探到我们脚后头了。”

朱由检盯着前方那根低绳。

停在井缝下,后头会被绳试到。往上,井板未开,且外头有人。往前,另有绳。回头,双岔已经被持绳者咬住。

路不是选出来的,是被一点点挤剩下的。

“走右壁。”朱由检说。

周皇后没有问。

她只把长平往自己怀里收了半寸,掌心垫在长平左膝下,避开粗砂。长平咬住唇,脸上没有哭声,只有肩背细细一抖。

“承恩。”朱由检道。

“奴婢在。”

“拖我,不扶我。膝不能弯。”

“是。”

王承恩左臂从朱由检肋下穿过去,改扶为拖。这个动作比搀扶更难看,也更疼。朱由检右腿一旦离地半寸,膝盖里那道裂开的痛便顺着骨缝往上钻。他没有让自己吸气,只把下颌压下去。

赵二压着少年先动。

少年爬得很低,右肩几乎磨着土壁。短刀贴在他肋侧,他每往前一寸,衣裳就在泥上蹭出轻响。赵二左手扣住他后领,右手的刀不离肉,眼睛却一直落在少年手掌要按的位置。

“手往哪放?”赵二低声。

少年哆嗦着把手贴向右壁下方一块硬泥。

“这儿。”

赵二先用刀背点了一下。

泥硬,没有陷。又点近一寸,泥面有一点软,刀背下去时湿泥微微翻开。

“这边不行。”赵二说。

朱由检看见那一点翻开的泥里,有一线暗色横过去,和泥混在一起。若不是近处看,像草根。

他眼前忽然花了一下。

黑暗轻轻晃开,井缝边的光变成一圈钝白。头胀得像有人从太阳穴里塞进一团湿布。

王承恩的左肩立刻顶紧。

“万岁——”

那个称呼刚出口一半,王承恩自己咬住了。

洞里所有声音都轻了一瞬。

赵二的眼尾动了动,却没回头。少年没听懂,或是听见了也不敢懂。井上那人也没有声。

朱由检的指甲掐进掌心。

“往前。”

王承恩低头,声音更低:“是。”

他们开始挪。

第一个难处不是绳,是人。

右壁窄,少年和赵二能贴过去,朱由检却不能靠膝爬。王承恩只能用左肩顶着他的肋下,半拖半送。朱由检右腿拖在后面,膝盖不敢贴地,一贴便像被钝刀抵住旧伤。左膝撑了两下,掌心按进湿泥里,泥水从指缝里挤出来,冰得他手指一麻。

后方绳头又近了。

它擦过浅坑边,碰到一块碎砖,砖头轻响了一下。

持绳者在外头停住。

“里头有人拖伤腿。”他说。

那声音隔了几道弯,却清楚得像贴在后背。

赵二脸色沉了一沉。

朱由检也听见了。

不是猜,是断。

他们拖出的声音,被那人听出了轻重。

“快。”朱由检说。

周皇后在后头接住长平。翠微把短刀塞回腰侧,双手去托长平的腿。长平左膝先过,右脚悬着,脚底那包布险些扫到中间的泥面。周皇后手腕一压,把她整个人往右侧带。

长平喉中闷出一点气。

没有喊。

那一点气却让朱由检的脊背发紧。

前方低绳已经近了。

少年停住,整张脸贴着右壁,眼睛盯着泥下那根草绳,不敢再动。

“过不去。”他颤声道,“要抬腿。”

赵二低骂了一声,却没真骂出口。

绳横得低,正常人抬脚能过。可后头有伤者,有长平,有朱由检。若从中间抬腿,一碰便不知会牵动什么。若从右壁贴过去,就要把人身体侧得更窄。

朱由检看着那根绳。

草绳的一端没入左侧泥里,另一端往右壁下伸,却没有真正钉死在右壁上。右侧泥硬处,有一道旧裂。绳从裂下绕过去,像被人故意藏了一截。

他眯了眯眼。

眼前又涩了一下,泪意不是哭,是被磨出来的。那截草绳后头,似乎连着一点松土。松土边缘压着两片碎瓦。

不是杀人的绳。

更像是响绳。

一碰,瓦响,井上或前方就知道有人过了。

“别割。”朱由检忽然说。

赵二的刀已经低下去,停住。

“割了也响。”朱由检说,“压住瓦。”

赵二怔了一息,随即看见了碎瓦的位置。

他把少年往后拽了半寸,自己趴得更低,用刀背轻轻拨开绳边一点泥。碎瓦露出一角。瓦下空,稍一动便会响。他不敢再拨,用左手两指夹了一团湿泥,按在瓦角上。

无名老人从后头挤来半边身子。

他的坏腿拖不动,只能把上身压过去。老人伸出手,指腹在泥里搓了搓,极快地闻了一下。

“新压的。”他说。

三个字。

赵二抬眼。

老人又捻了一小团泥,沿瓦边一寸寸塞实。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不在逃命。泥太湿,一按就塌,他便用碎砖屑混进去,压成一层硬皮。

后头绳头又向里探。

这一次,持绳者没有再说话。绳头擦过地面,离他们后脚不远。朱由检能听见王承恩的呼吸乱了一下。

井外也有动静。

上方木板忽然轻轻一震。

有人在外头撬板。

井上未知方发出极短的一声气音,像是把话咽回去,又在下一瞬用指节敲了两下。不是三下。两下急促,位置更靠右。

少年眼睛一下瞪大。

“他让走!”少年低声,“往前走!”

赵二刀尖一抵:“你听得懂?”

少年抿住嘴。

井上那人没有再解释。外头另一个声音压近,粗些,带着喘:“板在这儿。”

有人找到了井板。

朱由检的眼神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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