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天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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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
朱由检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膝盖里那粒沙子被整条腿的重量碾了过去。
比碾更深。像是关节最深处裂开了一条缝，碎粒正往缝里挤。
他没有停。赵二的口型还印在眼底——快走。
沟底硬泥在脚下闷响。这种响比之前大。所有人都在走，步子比方才快了至少一倍，但没有人跑。跑的声响会往上传。快走已经是极限。
王承恩的左手仍然扣在他肘弯，手指的力道变了。从扶住，变成了拖。朱由检知道自己的步态已经不能看了。右腿每迈一步都要先往外甩半寸，才能避开膝盖弯到某个角度时那种碾入骨缝的尖锐。
前面是赵二的后背。赵二走得低，腰弯到几乎与沟沿齐平，偶尔侧头往东面沟壁上方扫一眼，脚步始终没有犹豫。
灰色在变浅。
沟壁上干裂的纹路一条一条从暗色里浮了出来。远处沟沿的参差线有了轮廓。朱由检看到赵二后脑勺上那块旧疤——之前它隐在黑暗里，现在是一道暗红偏紫的痕迹。
天在亮。
身后周皇后和翠微架着长平的步子也快了。长平的肩膀缩着，整个人的重心压向周皇后那一侧。她那条悬着的右脚偶尔刮过沟底硬泥表面，极轻一声闷响。她咽了一下，喉咙的动作很重，像是把什么东西硬按回去了。
朱由检没有回头。继续走。
三步。五步。右膝传来一阵新的东西。那粒沙子终于碎了，碎成更细的粉末，灌进了所有缝隙。他的右腿顿了一下。王承恩的手立刻收紧。
他把牙咬死，把那条腿硬拖了过去。
沟在变浅。
这个变化缓慢，但朱由检能感觉到——沟沿离头顶的距离在缩短。他的肩膀正一步步接近暴露在外的那根线。
赵二快步回了一次头。极短。目光只在朱由检右腿上停了一瞬，就转回前面了。
无名老人在赵二身后半步的地方走着，几乎贴着赵二的背影。老人的头已经不再偏向东面沟壁了。直地看着前方。也许天亮了，不需要再用耳朵。也许他已经听到了够多的东西。
朱由检没有时间细想。他只知道每一步的代价都在涨。右膝里那堆粉末像是浸了水，膨胀着，把骨头和骨头之间仅剩的空隙一点一点地顶满。
———
持绳者蹲在沟沿东侧三步外的硬地上。
他的左手按住身边那人的肩。刚才那块干泥就是此人踹下去的——踩得太靠边了。沟沿的干土经不住一个成年人的脚，碎了一角砸进沟底。
持绳者没有出声。他按住那人的肩头，竖起食指贴在自己嘴唇前。
天在亮。他等的就是这个。
灰色褪去的速度比他预想得快。东边天际撕开一条白线，光从那道口子里漫出来。先是沟沿两侧的硬地变成土黄色，然后是沟壁——一层一层地从顶部往沟底亮下去。
他趴低身子，把头缓缓探出一点。
沟底亮了。
灰白色干裂泥面上，人影在往南走。最前面一个走得低、走得快，紧贴着他背后还有一个，从上头看只露出半边肩膀和一条坏腿。中间两个人架着一个，被架那人右脚悬着。再往后，一个走得歪，右腿每步都往外甩，挨着他的人正扶着他的胳膊。
带伤的。比之前快了一些，但还是慢。
他把头缩回来。身边三人都在看他。他用手指往南指了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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