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六星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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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晓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在导航页面上划过，轻声念出那个陌生的地名：“伊宁市·六星街……始建于1934年，根据德国工程师设计的六边形放射路网修建。”
车驶出果子沟大桥的瞬间，海拔骤降，空气像一层温热的湿毛巾，毫无防备地糊在了脸上。从赛里木湖的2073米，降到伊宁市的620米，温差在短短几十分钟内拉开了十五度。车窗外的景色不再是赛里木湖畔那种冷冽的灰绿，而是一下子炸开了锅的彩色——红屋顶、蓝墙壁、绿门廊，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泼溅在这片天山脚下的河谷里。
地方到了。
湮把车停在路口，巷子太窄，车轮根本进不去。他熄了火，推开车门，打量着眼前的街区。这里的路是奇怪的六边形放射状，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将整片街区切割成一个个三角形的院落。每一条巷子都通往同一个中心，又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一下车，耳朵就被一种陌生的热闹填满了。不是车流的轰鸣，而是手风琴声。某个院子里传来了《喀秋莎》或是《山楂树》的旋律，拉得绵长而醉人，夹杂着维吾尔语的谈笑声和孩童尖锐的嬉闹。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碰撞、折射，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六星街的声场。
湮选择的民宿藏在这片迷宫深处的一条巷子里。
由于终焉还在后排沉睡，终晓不得不侧过身，小心翼翼地把她从座位上抱起来，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那双一向平静的红色瞳孔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担忧。她知道终焉会有这件事，会陷入命运的回忆，但这次“离线”来得过于突然，毫无征兆，让她一时有些无措。
湮推开那扇漆成普鲁士蓝的铁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推开了一个旧时代。世界瞬间安静了一半。外面的手风琴声和谈笑声仿佛被这道门帘过滤了一遍，变得遥远而模糊。
门后是一个典型的伊犁小院。并不奢华，却有一种被生活精心打磨过的温润感。葡萄藤爬满了木架，藤叶交错，在院子里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斑。叶子缝隙里漏下傍晚的阳光，照在院子中央那铺着霍尔青（一种彩色羊毛毡）的土炕上，给那片繁复的几何图案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房东是个胖乎乎的维吾尔族大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笑着迎上来。他没有多问，只是看了一眼终晓怀里的终焉，便转身从屋里端出一盘刚切好的哈密瓜，递到他们面前。那瓜瓤金黄，汁水饱满，散发出一股霸道而纯粹的甜香——那是新疆特有的甜，甜得发齁，甜得让人无法忽视。
终晓走进院子，那股甜香瞬间冲淡了她身上带回来的赛里木湖的冷气。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面被刷成蓝色的土坯墙上。那是六星街最常见的颜色——普鲁士蓝，像把天空和草原直接刷在了墙上，质朴而深邃。
“这地方不错。”湮收起相机，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确认安全后，才转头看向终晓，“走吧，先把小焉放到床上再说。”他把车钥匙随手扔在进门处的鞋柜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终晓跟在后面，踩上院子里那块厚实的霍尔青地毯，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戏谑：“也不知道……小焉醒了以后，发现我们花了她攒的那么多钱，会怎么样呢？”
湮没有回头，只是弯腰换鞋，声音从客厅里悠悠传来：“她大概会先算一笔账，看看我们绕了多少冤枉路。然后再告诉我们——”他顿了顿，把背上的摄影包放在土炕边上，回头看了一眼终晓怀里依然沉睡的终焉，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怎么又包场了？然后又哭又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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