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兄长索利（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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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帘掀开，一个中年男子弯腰钻了出来。
他约莫四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一身靛蓝色绸缎长衫，料子在苍白的阳光下泛着柔和却刺眼的光泽。腰间系着一条深色腰带，挂着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带着一种经过精心计算又混合着关切与矜持的假笑。
罗慧的瞳孔微微收缩。
原主的记忆碎片渐渐翻涌上来——那是一段模糊而充满压抑感的家族记忆。罗富贵。她的兄长，罗家长子，一个将商贾的算计刻进骨子里的男人。
罗富贵踩着小厮匆忙放下的踏脚凳，稳稳落地，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村口景象——枯树、破屋、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村民，地上散落的粗糙工具，还有罗慧手中那块湿泥和脚边灰白的石头。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嫌弃，但脸上的笑容却加深了些，朝着罗慧走来。
“慧娘！”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亲热，在寂静的村口显得格外突兀，“为兄可算找到你了！这些日子，家里可是担心得紧啊！”
他走到罗慧面前约莫五步远停下，上下打量着她。罗慧身上还是那套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裙，脸上骇人的暗红色胎记毫无遮掩，头发简单地用木钗挽着，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额角。整个人风尘仆仆，手上还沾着泥污。
罗富贵眼底那丝嫌弃更浓，但语气却愈发“恳切”：“你看看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这黑石村……唉，果然是苦寒之地，名不虚传。家里当初也是没法子，柳家那边逼得紧……让你受委屈了。”
他的话语里透着“家族无奈”和“兄长关怀”，但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针，轻轻刺探着。
罗慧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原主对这位兄长的记忆，除了冷漠就是利用。此刻，这副虚伪的做派，只让她觉得反胃。她轻轻甩掉手上的湿泥，在裙侧擦了擦。
“兄长怎么有空到这儿来？”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这话说的！”罗富贵做出责怪的表情，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些声音，却足以让附近竖着耳朵的村民听清，“你是我亲妹子，流落到这种地方，我能不惦记？听说你在这儿……嗯，挺有些想法？在开荒？还想弄点什么？”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地上那块石灰石，和周围那些拿着工具的村民。
“家族里听说后，很是关切。”他挺直腰板，笑容里带上了几分“郑重其事”，“父亲和几位叔伯的意思，你一个女子，又……又刚经历变故，独自守着这点祖产，难免力不从心。万一被些宵小之辈欺瞒哄骗，或是惹出什么祸端，丢了祖产是小，损了罗家名声是大。”
他顿了顿，观察着罗慧的反应，见她依旧沉默，便继续道：“所以呢，家族派我来，一是看看你过得如何，二也是想帮你一把。这黑石村虽偏虽穷，毕竟姓罗。你年纪轻，不懂经营，不如这样——往后这里的大小事务，收益进出，为兄帮你打理。你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总是不便，安心在屋里待着便是。等过些时日，风头过去了，家族再给你寻一门妥帖的亲事，备上一份丰厚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再出门，岂不比在这荒山野岭苦熬强上百倍？”
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关心妹妹前程，维护家族产业，安排妥当未来。可字里行间，全是索要——索要管理权，索要可能产生的“收益”。所谓“帮你打理”，就是接管；所谓“丰厚嫁妆”，不过是画饼，前提是现在的“收益”先归家族“统一分配”。
摘桃子的人，闻着一点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的味道，就迫不及待地来了。
罗慧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她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兄长和家族的美意，我心领了。”她开口，声音清晰，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不过，恐怕要让兄长白跑一趟了。”
罗富贵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罗慧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叠起来的、边缘磨损发毛的纸张。这是原主被发配时，罗家开具的文书，上面有罗父的印鉴和模糊的批示。她当时仔细看过，上面除了写明将罗慧发配至黑石村“思过”，还有一句语焉不详的话——“该处田产微薄，准其自处，以观后效”。这“自处”二字，在此刻成了她唯一的盾牌。
她将文书展开，指着那行字：“兄长请看，父亲大人亲笔所书，‘准其自处’。意思是，这黑石村的一应事务，既已划拨给我，便由我自行处置。生死祸福，自负其责。与家族……已无瓜葛。”
她抬起眼，直视着罗富贵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至于收益……兄长也看到了，此地赤贫如洗，村民食不果腹。我这些日子所为，不过是想带着大家开几亩荒田，种点东西，勉强糊口，不至于饿死。何来收益可言？筑墙之事，更是因匪患逼迫，不得已而为之的保命之举，只有投入，未见分文产出。家族若此时接手，非但无利可图，恐怕还要倒贴钱粮来应付匪患。兄长是精明人，这笔账，想必算得清。”
她的话，合情合理，又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冷漠。将黑石村的穷困和危险，赤裸裸地摊开在罗富贵面前。
罗富贵的脸色青白交加。他死死盯着那份文书，又猛地抬头环视四周。低矮破败的茅屋，荒芜的土地，村民脸上麻木中带着惊恐的神色，地上那些寒酸的工具和莫名其妙的石头……这一切，都印证着罗慧的话——这里只有麻烦和负担，没有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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