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五音谜谱·假面真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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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回到官廨时,天已蒙蒙亮。他将那张白纸面具和姜夔留下的五音纸条并排放在案上,就着灯火又看了一遍。纸条上画着五条线,每条线旁注着一个音。太常寺最古老的记谱法,与安琴留在暗室西墙上的那卷丝帛用的是同一种写法。他不懂乐理,可他能看出这五个音排列的规律——第一个音与第五个音相同,第二个音比第一个高,第三个音比第二个高,第四个音比第一个低。一个闭合成环的调子。
他将纸条放下,站起来。他走到偏殿。如燕正坐在榻边替武念梳头,见他进来,放下梳子。狄仁杰将纸条递给她。如燕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慢慢变了。她抬头看着狄仁杰,声音发紧:“叔父。这五个音,我听过。在蛇灵的时候。肖清芳教过我。这是蛇灵传令的暗号调子。第一个音是‘归’,第二个音是‘巢’,第三个音是‘启’,第四个音是‘门’,第五个音又是‘归’。连起来是——‘归巢启门,门启归巢。’蛇灵旧部听到这个调子,便知道要开旧道。可蛇灵已经散了。”狄仁杰将纸条收回来,问:“这个调子,还有谁知道?”如燕想了想,道:“肖清芳。虺文忠。小梅。还有——崔蕙。崔蕙是太平公主的替身。太平公主收编蛇灵旧部时,崔蕙替她传过令。她会这个调子。可姜夔也会。姜夔在纸条上画了这五个音。他不是在指认凶手。他是在告诉我们,凶手用这个调子联络旧部。凶手要开旧道。”
狄仁杰将纸条收入袖中。他转身朝书房走。李元芳从门外进来,手中拿着一封信,是东都留守司送来的。信中说,姜夔死后第二日,安喜坊中又有人失踪。失踪的人姓赵,名赵大,是坊中的更夫。赵大前夜当值,天亮后没有回家。家人找了一日,没有找到。留守司查了坊中所有井,没有找到尸首。狄仁杰将信放下,对李元芳说:“赵大没有死。他躲起来了。更夫每夜走街串巷,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那个东西让他害怕。他躲了起来。找到他。他知道凶手是谁。”李元芳领命去了。
天近午时,李元芳回来。他说赵大找到了。躲在城东一座废弃的土地庙中。赵大说,姜夔死的那夜,他在巷中打更。他看见一个戴面具的人从姜夔家后墙翻出来。那人穿着灰蓝旧袍,背着一只竹篓。面具上没有脸。赵大吓得躲进土地庙,天亮后才敢出来。他不敢回家,怕那人来找他。李元芳将赵大带到了官廨。赵大跪在狄仁杰面前,浑身发抖。狄仁杰问他:“那人翻墙出来后,往哪边走了?”赵大哆嗦着道:“往南。往安喜坊南边那条巷子走了。那条巷子尽头有一座旧宅。宅门是黑的。门上钉着铁钉。那人进了旧宅。再没出来。”狄仁杰问:“旧宅是谁的?”赵大摇头:“不知道。坊里的人都说那宅子闹鬼。没人敢靠近。”
狄仁杰站起来,对李元芳说:“去安喜坊南巷。查那座旧宅。查宅子的主人。查崔蕙与那座旧宅有没有关联。”李元芳领命去了。
天近黄昏时,李元芳回来。他说旧宅的主人是崔蕙。房契是五年前立的。崔蕙用假名买下了那座宅子。宅子中有一间暗室。暗室墙上画着一朵金花。金花是完整的,可花心处没有凹点。暗室中放着一只铁柜。柜中是一卷丝帛和一枚铜扣。丝帛上写满了名字。是金花令旧部在东都的全部名单。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蕙”。李元芳将丝帛和铜扣放在案上。狄仁杰将丝帛展开,逐行看下去。名单末尾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崔蕙的笔迹——“狄怀英若见。当知金花令旧部在东都者,皆听我令。我替太平公主守了三十年的门。如今门已开。旧部当归。我要做第五代令主。”他将丝帛放下,站起来。他对李元芳说:“去尚宫局。找崔蕙。这一次,不是问她。是拿她。”
到尚宫局时,天已全黑。崔蕙的值房中亮着灯。狄仁杰推门进去。崔蕙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旧档。她见狄仁杰进来,没有起身。她只说了一句话:“怀英。你找到了那座宅子。”狄仁杰在对面坐下。他将“蕙”字扣放在案上。他说了一句话:“崔蕙。你替太平公主守了三十年的门。你杀了卢承业、沈延年、姜夔。你取走了春回谱。可春回谱是假的。真的在我手中。我焚了。你拿不到全本,便做不了令主。你便来杀。可你杀不了我。你便来等。你在等什么?等薛崇简开金花令?薛崇简退了。她烧了真镜。她替她母亲回了头。你不退。你杀了三个人。你还要杀谁?”崔蕙将“蕙”字扣拿起来,翻看背面。她的手指在扣面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狄仁杰。她的眼中浮出一层极淡极亮的光。她说了一句话:“狄阁老。我没有杀那三个人。杀他们的人,是我姐姐。崔蓉。崔蓉没有死。她藏在东都。她戴面具。她杀了人。她取走了春回谱。她要做第五代令主。我是替她顶罪的。我替她守了三十年的门。如今她回来了。她要拿回她该得的东西。你若要抓人,便去抓她。她在旧宅。她在暗室。她在等。”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重重一顿。他站起来,对李元芳说:“去旧宅。抓崔蓉。”
到旧宅时,天已近三更。暗室的门虚掩着。狄仁杰推门进去。暗室中亮着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女子。她穿着一件灰蓝旧袍,发间只别一根木簪。她的脸上戴着一张白纸面具。面具上没有脸。她见狄仁杰进来,没有起身。她将面具慢慢摘下来。面具下是一张与崔蕙一模一样的脸。她的右手小指多一节。是六指。她的左耳完好。崔蕙的左耳缺了半截。她是崔蓉。她看着狄仁杰,笑了笑。那笑容极短极轻,像一片落在冰上的枯叶。她说了一句话:“狄阁老。你来得比我算的快了一日。”狄仁杰将竹杖拄在身前,问了一句话:“崔蓉。你杀了三个人。你取走了春回谱。你要做第五代令主。可金花令的令主,从来不是靠扣子认的。是靠曲子。《新声》全本在我手里。我焚了。你拿不到。你拿不到全本,便做不了令主。”崔蓉将右手从袖中伸出来。她的右手小指多一节。她说:“狄阁老。我不要全本。我要的只是东都旧部名单。名单在柜中。我拿到了。金花令旧部在东都者,皆听我令。我替太平公主守了三十年的门。如今门已开。旧部当归。我要做第五代令主。我不要全本。我要人心。人心在我手中。金花令便在我手中。”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问了一句话:“你母亲焚了别业。她焚了自己。她退了。你退不退?”崔蓉将名单从柜中取出来,攥在掌心。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狄仁杰。她的眼中浮出一层极淡极亮的光。她说了一句话:“狄阁老。我退。我回蒲州。我告诉我母亲——‘名单焚了。金花令终了。’”她将名单递给狄仁杰,退后一步。狄仁杰将名单接过来,凑近灯火。火苗舔舐纸页,将那一百余人的名字一寸一寸吞没。他将灰烬拨散。他转身朝暗室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崔蓉。你替你母亲守了三十年的门。如今门已开。你不必再守。你回蒲州。你替自己活。”他迈步走出旧宅,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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