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天官未远·亡命红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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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官寺的钟声停了。殿前的银杏叶被风卷起，贴着石阶打了几个旋，落在如燕脚边。她没去踩，只低头看了一眼。那叶子已干得透透，一碰便碎。狄仁杰走到她身侧，说：“走吧。这地方，不会白来。”如燕轻轻“嗯”了一声，转身随着狄仁杰出了山门。李元芳走在最后，手握刀柄，目光仍警惕地扫着寺墙。他总觉得肖清芳没走远。说不定此刻便藏在哪堵半颓的照壁后，用那双与如燕几分相似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们。

回官廨的路上，如燕一直没说话。李元芳骑马跟在她车旁，几次想开口，又都咽了回去。他看得出，如燕方才那番“我不走了”说得决绝，可那决绝便成的。肖清芳没动手，恰恰是最凶的。她留如燕活着，是留她再想想。想到最后，自己回来。如燕也明白。所以她才把赤蝶玉留在佛前。那不是表决心，是求救。向神佛，也向狄仁杰，向李元芳，向她自己。

回到官廨，狄仁杰没让如燕回西院。他让李元芳陪着她在自己书房外的小花厅里坐下，又吩咐人送来热茶。如燕捧着茶，指尖仍有些发颤。狄仁杰说：“你今日做得很好。肖清芳不是没杀你，是没舍得。这情分，你断不了，也不必断。可你不能回头。蛇灵同门里，像蛇影那样的人会越来越多。你回头，便是把你自己，和本官，和元芳，全拖进蛇灵的黑口里。”如燕点头，想说话，嗓子却干得发不出。李元芳倒了杯水，递到她手里。如燕喝了，才慢慢说：“叔父，我知道。我只是想不明白，大姐为何一定要阿衡下井。阿衡没得罪过她。”狄仁杰道：“要害阿衡的，不是肖清芳。是她背后的人。阿衡的血能开九门，这是鬼车造的势。蛇灵收钱办事。肖清芳不过是接了一笔生意。这生意背后站着的，才是真正的买主。”如燕问：“是谁？”狄仁杰道：“现在还不知。但一定与当年冷宫旧事有关。与阿鸾的娘、阿衡的出身、上官琼的‘死’有关。这三件事，是一件事。”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极旧的黄麻纸。是昨夜苏无名送来的。他还没给如燕看。如燕接过来，展开，上面是尚寝局的旧档残页，边角已焦。她逐字看去，脸色越来越白。残页上写着：“琼病未绝，移冷宫西偏屋，发汗待愈。”验，遂以病亡报。”如燕手指一抖，纸差点掉进茶盏里。她问：“这‘针砭七日’是什么意思？”狄仁杰道：“有人对她施了七日的针。不是救人，是试药。上官琼当年被移去冷宫，不是因为病，是有人拿她试一种新药。那药后来流到了江湖。便是你们蛇灵的‘定魂针’。”如燕猛地抬头，脸上半点血色也无。定魂针，肖清芳亲手教过她。她们用它杀人，也用它救人。原来这针法是从冷宫里流出来的，从上官琼身上试出来的。她像被抽去了全身力气，靠在椅背上，半天才道：“所以蛇灵和九门从来就分不开。我们以为自己在外头，其实一直在这宫里。”狄仁杰点头：“你现在知道了。本官不瞒你，是想要你明白，你要面对的，不只是肖清芳。是这宫里几十年前就开始烂的一个根。阿衡、阿鸾、上官琼、肖锦儿、肖清芳，都是这根上长出来的。现在，你也是了。”如燕闭上眼。她想起南市那盏青灯，想起井底那张脸，想起红绳里那根银发和“令衡”二字。她忽然问：“阿衡自己知道这些吗？”狄仁杰道：“还不知道。本官不敢让她知道。”如燕睁眼看他。狄仁杰说：“她自小被当药引养着，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敢要。这样的孩子，最怕的就是忽然知道，自己这条命是别人早备好的一味药。阿衡若能撑过来，便能成器。若撑不过来，这案子，才是真的难了。”如燕心里像被什么绞了一下。她低声道：“我也想为阿衡做点什么。”狄仁杰道：“那便替本官做一件。明日，你陪阿衡去偏殿。什么也不做，只陪着她。她若哭，你便递帕子。她若睡，你便替她看着。本官要你记住，你不是去盯她，是去陪她。你和阿衡，都不该再一个人。”如燕点头，眼中有光。她转头看了李元芳一眼，李元芳正看着她，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要笑，又忍住了。

这一夜，如燕睡在官廨西院，再未出门。李元芳没有守在院外，他坐在狄仁杰书房外的石阶上，一直到后半夜。狄仁杰也不劝，只让人给他送了件旧斗篷。李元芳接了，披上，说：“大人，如燕今日问了那么多，会不会有什么心事？”狄仁杰道：“她没有心事，才奇怪。如燕这姑娘，不坏。只是命苦，才被蛇灵捡了去。你既喜欢她，就别用你军中那套。她吃软不吃硬。”李元芳别过脸：“末将没想那些。”狄仁杰笑道：“没想便不会半夜坐我门口了。去吧，今日不需要你守。明日还有事。”李元芳这才起身，朝西院方向望了一眼，又慢慢回了自己屋。狄仁杰独自站在廊下，月光把院里的芭蕉照成一片青白。他低声唤来苏无名，问：“红绳的事，查得如何？”苏无名道：“绳是尚宫局旧物，可绳心里那根银发，不是女子的。属下在尚寝局旧档里找到一支用同法缠过的针囊，针囊里还留着极细极短的头发，发质与红绳中的银发相同。”狄仁杰问：“那头发是谁的？”苏无名道：“针囊上绣了个‘李’字。属下怀疑，是李姓宫人。可宫中姓李的人实在太多。”狄仁杰道：“不是宫人。是内侍。”苏无名一凛：“大人是说，当年的李姓内侍？”狄仁杰道：“冷宫、试药、女官、内侍。你替本官去查，永昌年间可有一个姓李的内侍，年纪不大，被派往冷宫送过药。去查他后来去了哪里，是死是活。”苏无名领命而去。狄仁杰回到书房，取出那半枚赤蝶残玉。灯下，玉上的赤蝶像活了一般，翅尖朝下，竟似要往那口井里飞。他盯着那蝶看了许久，忽然低声道：“肖清芳，你究竟是在杀人，还是在把人引到井边去？”窗外忽然起风，吹得檐下铁马叮叮地响。狄仁杰侧耳听了片刻，那铁马声里，竟像藏着一串极轻极轻的铜铃。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太初宫方向，夜黑如墨。他知道，有些人没走。有些事，也远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