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年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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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里外，蒿水河畔。
战事结束后的第三天，风已经不那么腥了，却带着一种黏腻的冷，像是无数未散尽的魂灵趴在人的脖颈上呼吸。
河面结着厚厚的冰，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和马的尸首，冻得发青发紫，像一堆被随手丢弃的木偶。
旗帜半埋在雪里，依稀可辨“江”字的残影，被风扯成一条一条，在灰白的天空下无力地抽动。
方总兵带着亲兵在尸堆里翻找，手指冻得几乎弯不过来，每翻开一具尸首，都要在袖口里暖一暖才能继续。
远处那排烧焦的拒马桩上，蹲着几只乌鸦，歪着脑袋往下看。其中一只喙上衔着什么东西，暗红的，拖了半尺长，在风里晃荡。
它看见人动了，扑棱着翅膀跳开两步，却不飞远，颈毛蓬起来，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将军！”亲兵突然哑声喊。
方铮猛地转头。
远处两具尸身叠在一起。上面那个俯卧着，脊背弯成一张满弓，箭密密麻麻钉在那张“弓”上，箭羽在风里微微震颤。
方铮喉头滚了一下，“把他翻过来。”
两个亲兵跪在雪里，心抬开尸身，他护在身下的那个人，就那么猝不及防地露了出来。
刀从眉心斜劈下来，砍穿了护额的铁片，又劈开皮肉，露出白森森的额骨。
左肋甲叶被齐根削断，甲片底下压着道横贯三指宽的刀口，右腹甲叶整个向上掀翻，铰链崩断，刀从这里捅进去，深可见腑。
左胸处一个血窟窿，箭杆已折了，只余半寸木茬露在外头。腰腹、大腿处三支箭呈品字形钉着，左边大腿的箭洞最深，黑血凝成琥珀色的冻块，裹着箭镞嵌进股骨。
方铮单膝跪下，冰碴刺进膝弯。他伸手去探颈侧，触到的皮肉僵如浸了冬水的牛皮。
最外层那件麻布孝衣污血斑斑，父亲殁了百日，督师本该在灵前守足，却披着这身孝衣上了马。
方铮手伸进铁甲内衬，摸到那个硬硬的、方方的轮廓——印章。那枚铜印上“江升印”三个篆字，印钮上缠着条褪了色的红绳。
“是督师。”方铮哑声。
身后十二个亲兵同时卸了佩刀，刀尖拄进冻土，单膝跪地。铠甲压着雪，咯吱一声闷响。
“总兵，咱们……咱们带督师回家吧。”
远处残阳如血，把整条河染得通红。一行人脚印深深浅浅，像一道写不完的挽歌。
除夕这天，山谷里的声音换了一副面目。
校场上的号子声匿了，铁作坊的锤声歇了，马蹄踏在冻土上的闷雷声没了，山谷猛地一静，空得有些陌生。
然而静不过一瞬，另一种声音便从这静里升了起来。
伙房那边，菜刀在砧板上的节奏分明，咚咚咚，利而密实，切菜的拍子比平日快了一倍，带着一股子“过年了”的飞扬。
剁肉声则更沉，一刀接着一刀，刀锋陷进肉里的闷响，钝钝地传出去很远。
灶膛里柴火烧得欢实，噼噼啪啪地炸着细的火星；锅盖边缘哧哧地喷着白汽，热气一团一团地涌出来，贴着屋檐游走，将灶房的屋顶糊成一片暖融融的朦胧。
管事的霍叔站在灶台边上，手拿一把铁勺，把锅沿磕得当当响：“手脚都麻利些！菜还没切完呢，你们倒把门框先堵了！”
灶房外头，十几个人端着碗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有人使劲儿伸脖子，有人手里攥着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一个年轻兵扶着门框问：“霍叔，今晚吃啥？”
霍叔头也没回，手里的勺子在大锅里搅了一圈，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咸淡，才开口：“萝卜炖鸡——一人一碗。”
门框那边传来一阵压低了的欢呼，像踩在喉咙里的鼓声。另一个声音从后头挤上来，带笑：“还有呢？”
“荞麦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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