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Man（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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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门多萨的公寓位于洛斯苏埃诺斯西区一栋六层老公寓楼的顶层，门牌号607。

这栋楼建于七十年代末，外墙刷过三次不同的颜色，目前是一种介于米黄和灰白之间的色调，在加州的日光下看久了会觉得那是白漆被太阳晒旧之后的模样。这楼里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泡每一层坏的时间都不一样，住户们早就习惯了在明暗交替中上下楼，而卡洛斯就住在这里。

而卡洛斯选这里的原因很简单：顶楼视野好，从卧室窗户能看到三个街区的路口；隔住着一位耳朵不太好的老太太，从来不会投诉他半夜看电视；月租便宜，省下来的钱都扔进了那辆改装过的黑色道奇挑战者里。

他有时候会想，一个DEA行动组长住在这种地方，就像把一把好枪装在一个破枪套里——但只要枪好用，谁管枪套长什么样。

那天晚上，卡洛斯穿着他最喜欢的那套居家行头：一条洗过几百次、松紧带已经失去弹性但穿起来像第二层皮肤的灰色运动短裤，一件胸口印着“USMC”字样的深绿色T恤，T恤下摆有一圈洗不掉的油渍，是三个月前他半夜煎牛排时溅上去的。

他的脚上穿着一双旧人字拖，左脚那只的带子断过一回，他用打火机烧熔了重新接上，接缝处有一块焦黑的塑料疙瘩。他站在冰箱前面，左手扶着打开的冰箱门，右手在里面翻找。冰箱里的冷气裹着剩菜的味道扑出来，混着他刚洗完澡之后身上那股廉价香皂的气味，在狭的厨房里形成了一种只属于独居男人的生活气息。

他从冰箱最里面摸出一袋用夹子封口的玉米片，又拽出两罐墨西哥产的黑啤，罐上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里闪闪发亮。

冰箱门被他用脚踹上，合拢时发出了一声闷响，里面有什么玻璃瓶跟着晃了一下。他把玉米片夹在腋下，两罐啤酒一手一个，趿拉着人字拖走到客厅，绕过沙发前那张堆满了杂物的茶几——上面有四个遥控器、一个吃了一半的披萨盒、几本卷了边的《枪与弹药》杂志、一个DEA的战术背心，还有一杯不知道放了几天已经结了一层膜的黑咖啡——然后一屁股坐进沙发里。

那张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沙发，买来的年份比这间公寓的租约还早，坐垫中间已经塌了一块，里面有一根弹簧在某个位置失去了弹性，坐下去的时候会发出一种类似于疲惫叹息的嘎吱声。卡洛斯把玉米片丢在茶几上，两罐啤酒放在自己面前的软垫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一出他没追过的肥皂剧，画面里两个中年人在泳池旁边争吵，背景音乐煽情到让人尴尬。

他懒得换台，让电视声音响着，当个背景噪音。

然后他摸出了手机。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打开短视频应用，开始他的固定仪式。

第一个视频是一个金发女郎在海滩上转身，慢动作，配乐是某种鼓点极重的电子乐。他看了一遍，点了赞。

第二个视频是一个健身博主在镜头前做深蹲，角度明显经过精心设计，胸部的幅度很大，不赖，他又点了赞。

第三个视频是一个黑发女孩穿着牛仔短裤在车库门口洗车，水花溅起来，镜头拉近。他盯了三秒，哟呵，美国翘臀，赞。

第四个是做饭视频。第五个是搞笑视频。第六个又是一个热舞视频。

他的拇指机械地往上划，节奏稳定，偶尔停一下，偶尔发出一两声“啧”或者“嗯”的声音，像在品尝一道菜之后给出一个不成文的评分。他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光照下忽明忽暗，嘴角挂着一个介于放松和无聊之间的弧度。

“放假真他妈舒服。”

他对着手机屏幕，语气像在跟电视里的肥皂剧角色对话，又像在跟沙发上的那根塌弹簧话。他又划过一个视频，这次是一个在洛杉矶街头被拍的年轻女模特，转过来朝镜头笑。

他点了赞，把手机扔在胸口，脑袋往沙发扶手上靠下去，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沾了点灰尘的吸顶灯。灯泡不是原装的，是他换过的LED灯，白光，照得整个客厅有点过分明亮，和卡洛斯本人懒散的气氛完全不搭。

“大街上也没有那种不长眼的毒贩需要去揍。也没有人闯进我家来让我做这做那。一晚上全是自己的。真是安静啊！”

他把一罐啤酒拿起来，食指勾住拉环，啪地一声拉开。泡沫从罐口挤出来一点，顺着铝罐外往下流，他低头用嘴接了一下。啤酒是冰的，碳酸在舌头上跳了一下就散掉了，麦芽的苦味和酒精的微辣从喉咙滑下去。

他喝了一大口，把罐子放在肚子上，接着看手机。手指又开始划。这个夜晚已经开始接近完美了。

他想。

不过还缺点什么？啤酒有了，垃圾食品有了，沙发有了，热舞视频有了，肥皂剧在背景里响着。确实没什么缺的了。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非常轻。几乎被电视的声音完全盖住了，但他听到了。从大门方向传来的。一种金属和金属之间细微的、不规则的摩擦声。

虽然可能是楼里那个经常在深夜遛狗的邻居经过门口时皮带扣蹭到了门板，也可能是老鼠。但这种摩擦有节奏——一下，停，又一下，又停，两下快，一下慢。

卡洛斯的身体从沙发上弹起来。没有多快，没有多夸张，就像一条在阳光下打盹的狗忽然竖起了耳朵。

有人在撬锁？

他的右手伸进沙发右侧坐垫和靠背之间的缝隙里，从一堆遥控器、打火机、硬币和充电线的纠缠中摸出了一把格洛克19。枪身的金属触感在他掌心里又凉又实。

真他妈神了。

卡洛斯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的房间，大晚上，房子里有人，还大概有枪，还有人敢撬锁？

你妈的活腻歪了是吧。

他的拇指摸到套筒后部的防滑纹，就开始准备上膛。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上膛只需要一下子而已，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门开了。比他预料的快。

在卡洛斯略带惊讶饿的表情中，他的手指停在了套筒上。

他没有把枪上膛，因为他看到了门口的人。公寓的走廊灯是声控的，已经熄了，只有他客厅里那盏过于明亮的LED灯把门口照出一个逆光的轮廓。

那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巴的线条和卫衣袖口里伸出来的一只手——手里捏着两根弯曲的钢片，一根插在锁孔里，一根搭在锁体边缘。那人身后带着走廊里的凉气和一点点夜风的味道，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温嘉。

除了温嘉还能是谁。

“你他妈的是不是有毛病。”

卡洛斯。他的声音里的警觉像一滴墨掉进水里一样迅速散开，只剩下了骂骂咧咧的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