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人间两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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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上来讲一讲。”
白颊从椅子上跳下去,跳到讲台边上。
它讲的是坨山那边的土,讲的是什么时候掺沙,掺多少,掺完了以后哪一年能回种。
它讲的时候,屋里的学生都听着,有几个在纸上记。
讲到一半,有人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下课后,白颊跟着老先生走出去,老先生走得不快,白颊在后面跟了两步。
“先生。”
老先生停下。
“那块地后来换的是什么种。”
老先生想了想。
“换的是一种豆,豆根上有粒,粒能肥土。”
白颊:“坨山那边没有这种豆。”
老先生:“坨山那边没有,别的地方有,往东,往南,都有。”
白颊:“那我回坨山的时候,带一点种回去。”
老先生笑了一声。
“你先学完。”
白颊应了一声。
两个人走到道边上,老先生往东去,白颊往西去,道上有人走过,有车走过。
白颊走到墙根下站住,把翅膀上的毛压平。
它抬起头看了一眼前面的屋子,那些屋子里,都是它要学的东西。
它往前走了两步。
一百零五年,三月,河上,第十四坞。
石有田在第十四坞干了二十天。
第十四坞的渠底已经挖到水面以下五尺,他量过,跟队里那张图对过,是对得上的。
渠底往上,坡上一层一层挖,挖出来的土推到一边堆成一道。
那天晌午,他在坡上歇脚。
坡上有一片空地,空地中间是石头,石头边上散着几处旧痕。
一处是黑灰,灰是旧的,被雨冲过好几回,皮
另一处是排得齐的石块,石块摆成一排,间距差不多。
他看了一会儿,看不出这排石块是做什么用的。
他又往前走,空地边上有一处塌下去,塌的地方是个坑,一人多深,坑口的草已经长回来了,草叶垂在坑沿上。
他蹲在坑口边上往下看,坑里是黑的,看不见。
他捡了一块石头丢下去,石头下去,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他把手撑在坑沿上,往下探了探身子,坑里有一股闷味,不是土腥味,像是气不流通。
他把身子收回来站起来。
坡下有人喊他。
“老石。”
他回过头。
“什么事?”
“你下来。”
他顺着坡下去。
坡下,几个人围着一处新开的土坡,那一截黑嵌在土里,横过去有一尺来长。
石有田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硬,脆,一抠下来一层。
“木头。”
“烧过的木头。”
旁边一个人问:“谁烧的?”
石有田没答,他把那一截掰下来,看了看断口,断口是黑的,边上还有一点炭。
“这里以前烧过。”
“要不要上报?”
“报。”
当天晚上,他在工棚里写了一张条子。
他认得的字不多,写得很慢,写完的是,第十四坞坡上,有一处空场子,地里有烧过的木头,附近无人家,请派人看。
他把条子交给队里的管事。
管事看了两遍。
“这东西不是自己烧的。”
“不是。”
“离人家多远?”
“图上量,十一天。”
管事把它卷起来,塞进竹筒,交给第二天往坨山去的信使。
从河上到坨山走了十一天,从坨山到始源又走了七天,中间还得换一趟车,因为过了那片山地,路窄,车走不动。
信到始源,是一百零五年四月十一日。
那封信被归到工部的架上。
架子上这一类条子不少,开渠开挖的时候,挖出石头、挖出旧骨、挖出旧木,都是寻常事。
十四处坞连着挖了两年,去年的条子就有十几张。
工部的用笔把它抄了一遍,抄完压到架上,抄的那一行里写的是,第十四坞坡上,有旧火痕,无人家,备案。
压下去以后,就没有人再翻它。
一百零五年,二月,荷塘村。
周伯把信交出去,是二月初。
信先托人带到恶土,带信的叫周满,是周伯的侄子,去镇上卖菜,顺路。
信交到恶土管事的屋里,管事的人正在翻账本,抬头看了一眼。
“什么地方的?”
“荷塘村的,周家。”
“什么事?”
“找儿子。”
管事把信拿过来,拆开看了一遍。
上面写的是,陆岩,去年二月出门,去始源做工,一年没有消息。
管事把信放回桌上。
“始源的事,我们这儿管不了。”
“那往哪儿报?”
“往上报,上面再核。”
“那要多久?”
“这个不好。”
周满回来了,回来的话,周伯听完,什么也没有。
一个月后,周伯自己走了一趟。
管事,信往上面递了,上面里要核,核就是派人问,问下来得有个结果,没有人到过始源,做不了什么。
周伯,我们不要什么,就是问个信,人在不在。
管事,人出去一年,没有消息,一般就是两种,一种是死在路上,一种是走到别处去了,改了口,跟原籍断了音信。
周伯问,哪一种多。
管事,死路上的多。
周伯没有再问。
一百零五年,四月,荷塘村。
恶土来了两个人。
两个人在荷塘村待了半天,问了陆岩出门的日子,问他带的什么,问他一个人走还是结伴。
问到一半,其中一个在纸上记,另一个坐在门槛上看院子里的鸡。
周伯把该的了,陆岩那年十六岁,正月里就张罗出门,走的时候穿的是一件旧布衣,脚上是布鞋。
带的是一把刀,一袋干粮,刀是官铺买的,花了四千八百钱,攒了两年。
周伯到这里,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你儿子身上带着一把刀?”
“是。”
“什么刀?”
“砍刀,官铺里买的。”
“那刀是干活用的,还是……”
“他往后要用。”
两个人没有再往下问。
那天下午,他们出了村。
他们没有往西走,他们往东走。
出了村口往上的那条路,一直通到河边上,河从上游来,往下游流,他们沿着河往东。
往东是下游,下游那边有人烟,有村子,有镇子,有码头。
问人要到下游去问,因为往西没有路,没有村子,没有人,往西只是一条河,越往上河越窄,两岸全是石头。
往上走,走一个月也见不着一个活人。
一百零五年,四月,始源,副阁。
沈铭那天在看人口统计的季报。
季报上有一栏写的是各地报上来的身死、失踪、断脉的数目。
这一栏不是主要科目,压在最底下,数目也没写全,只写了一行总数。
一年下来,全国报上来的一千一百多例。
沈铭把这一栏看了两遍。
他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会儿,把笔搁下,翻开下一页。
下一页是粮食,粮食那一栏是第一大项,田赋、官仓、私营、转运,占了整页。
他看了一刻钟,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那一千一百多例,他看过就过去了。
副阁里这一类数目不少,人口一多,每年生的人多,死的人也多,走失的人也有,这些数本来就是有。
一个人从家里出去,一年没有消息,家里找一找,找不到,往上报一报,报了以后走一遍程序,入册,了结。
恶土来的两个人走了两趟,镇上的管事把信往上递了,村里的周伯按了手印。
从头到尾,该走的都走过了。
只是这一片地方太大了。
从荷塘村往上走三十里,就是没有人烟的地方,三十里以外,谁也不去。
一百零六年,春,荷塘村。
恶土的人又来了一趟。
这一趟是核销,核销的意思是,把这件事从账上划掉。
两个人来了,在村口问了周伯几句话。
“两年多了?”
“是。”
“身上带的东西呢?”
“刀、干粮。”
“刀不值几个钱,干粮半个月就吃完了。”
“是。”
“这一年多,我们查了荷塘村周围几处的路,下游那边前年秋天有人在河边上捡过一双鞋,不是他的。”
“是。”
“往上走了三十里,没有路痕,三十里以外我们没有派人。”
“是。”
“这件事,就按水或者路边失足上报。”
周伯没有话。
其中一个人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念给周伯听。
“荷塘村陆岩,于一百零四年二月外出,两年未归,遍查无获,准照路险身死入册。”
念完问周伯:“你按个手印吧。”
周伯按了。
两个人走了。
走的那天,周秀秀站在自家门口,看他们从村口出去往东去。
她站了一会儿回屋去了。
同一年,河上第十四坞那一段挖完了。
渠底往上挖了好几层,挖出来的都是土和石头,那一截烧过的木头被工部的吏收进了一个木匣,匣子上写了年号,压到架上。
荷塘村周伯家的那块地,这一年照旧压藤。
周伯的腿不好,下地要歇好几回,周秀秀跟着下地跟着压藤,晚上回屋烧水给他捶腿。
那件事,谁也没有再提。
第二年夏天,一场大雨,河上第十四坞那一片坡上,又长出了一层新草。
草长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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