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地下的国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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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长时间和愚鼠的相处告诉了班迪拉,虽然愚鼠们连名字都没有,但他们是有感情的。
她能辨认出她们在害怕时尾尖的抖动,在放松时耳朵放平的弧度,在相互梳理毛发时对方喉咙里发出的那一串低低的、类似呼噜的声音。
有感情的迹象,只是太细微了,不长期待在一起看不出来。
但她无论告诉谁,谁都不会相信那些被奴役的、被压榨的愚鼠们能够拥有和他们同样丰富的情感。
因为如果相信它们也有感情,那对它们的压榨就成了一种无法回避的问题。
而那些习惯了被供养的人,不会主动让自己陷入那种问题里,比起思考这种道德上的困境,还是继续装傻,让他们供养自己更为合算。
班迪拉这样想着,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对着墙角发呆。
可惜用来写作的亮石粉太过昂贵,如果不用亮石粉写作,又看不清自己写出来的字迹,自然也无法更改,更没办法给别人看。
她在脑子里反复组织过那些句子,想写下来,但没有材料。
空有写作的欲望,而没有材料,使得她只能再度叹气。
尾尖贴着草窝边缘轻轻扫了一下,又停住了。
她想,如果她能把那些名字记在某个不会被时间抹掉的地方,比如石头表面上,就能告诉别人,它们就真的存在过。
不是作为愚鼠,不是作为工具,只是作为可以被记住的个体。
但她没有工具,没有亮石粉,没有力气。
她只是躺在那里,把那些名字在脑子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如果她停止了默念,它们就会消失。
此时,班迪拉的父亲从她的房间门口路过,看见正在躺尸的班迪拉,停了一下,没有进去。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在他看来,和愚鼠打交道无疑是最愚蠢的行为。
如果没有愚鼠的“辛勤付出”,又怎么会有他们家庭现在如此衣食无忧的日子?
那些愚鼠没有名字,没有语言,没有情感记忆——自然也不能叫作“交道”。
他刚走过转角,就遇到了儿子班迪特。班迪特的步伐比平时快,耳朵向前翻转的角度也比平时更靠前,呼吸微微急促,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父亲,我接到了一个通知。所有的智鼠家庭准备搬迁,这里要被教会征用了!如果搬迁不及时的话,会被强制充军的!”
他的尾巴贴着地面,像是怕话的声音传到更远的地方去。
他的声音里有急切,但更多的是一种紧张的、像是终于等到一个结果的那种复杂情绪。
父亲没有立刻回话,他看了一眼班迪特跑过来的方向——是一条直通领主府的主通道,那条通道通常只用于传递正式通知。
他的耳朵向后转了半圈,又转回前面。
“领主了,要留多少人在这里吗?”
他的言语冷淡,虽然是搬迁,但教会需要劳动力,搬迁也不能留一座空城给教会,所以愚鼠绝对会被全部留下来。
如果愚鼠数量不够的话,甚至还会要求一部分智鼠留下来。
智鼠,不过也是能被随时抛弃的平民罢了。只有成为智者乃至于领主,才能真正的享受供奉,不用担心自身的安危。
“没有。领主大人已经开放了愚鼠的所有自由生育的权限,他们在教会到来之前就能生出足够教会充当劳力使用的数量。”
班迪特语速很快,目光在通道两端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没有其他人听见他们的对话。
“搬迁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领主已经让守卫通知了通道入口附近的几户家庭,让他们先收拾细软。三日内分批撤离。第一批明天晚上就走,走北面的旧通道。”
父亲点了点头。
“那就全家一起走,我去安排一下。”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只有尾巴尖在话时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没有回头。
他对为什么教会会过来不抱有任何关心,他只关心自己的生命和自己的家庭。
但是自己的生命毫无疑问是大于家庭的,毕竟家庭还能重新组建,而生命只有一条。
如果能够走的数量有限,他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家庭。
这些他当然不会出来,只是他已经想好了。他沿着通道走远,脚步声被矿石光吞没,渐渐听不见了。
班迪特站在原地,目送父亲的背影在通道拐角处消失,然后转身走进班迪拉的房间。
班迪拉还趴在草窝上,脸朝着墙,尾巴搭在窝沿上垂下来,一动不动。
班迪特在她身后停了一下,然后走到她侧面,压低声音:“班迪拉,我们要走了。”
班迪拉没有动,班迪特又了一遍:“整个智鼠家庭都要搬走,这里要交给教会了。你的那些……朋友,带不走的。领主让愚鼠留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她们会被安排做什么,但应该不会太好。”
班迪拉还是没有动,只是尾巴尖轻轻抽了一下。
班迪特蹲了一会儿,见她不回应,叹了口气,站起来,轻声带上了门。
班迪拉趴在草窝上,面向墙。那面墙被暗红色的矿石光照着,泛起一层薄薄的、像呼吸一样颤动的光晕。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她最后一次和那些愚鼠一起去挤奶时的情形,那是好几月前的事了,明明只隔了几月,但此刻却感觉隔了数年。
月光照在地面上,愚鼠们排成一排,安静地蹲在她身后,等着她的指令。
她能回忆起她们蹲坐时尾巴贴在身侧的轮廓,能回忆起其中一只愚鼠用额头顶了顶她的肩侧,想引起她的注意——那是一个无声的、细微的动作,像是想点什么却没有办法出来。
她当时没有回应,因为她正忙着观察前面的那些树木。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个动作来自哪一只愚鼠。也许就是飞花,也许不是。
她睁开眼睛,看着墙面上那些不规则的光斑,然后把那些名字又数了一遍:飞花、冰雪、城堡、大地、地洞……还有其他的愚鼠,她不记得了。
她想了很久,想起了一个略微模糊的轮廓——耳朵上有缺口的,她曾经帮它梳理过耳后的毛。
她试着给它起了一个名字,但想了半天没有想出来,又放弃了。
她把那些名字又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想把它们固定在墙上。
她:“飞花、冰雪、城堡、大地、地洞………你们不用怕。”
她的声音很,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完这句话后,她停顿了一下,然后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了,像是怕惊动那些名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不用怕”,那些愚鼠可能已经不在了,怕不怕都无关紧要了。但她想不出别的可以的话。
班迪特走远之后,父亲已经在主通道的集合点与另外几户邻居碰头了。
他观察了一下周围——过来的大多数是智鼠家庭,没有一个愚鼠出现在附近,他们也不可能出现在附近,愚鼠可没有属于自己的洞穴。
父亲和旁边的邻居交换了几句信息,得知第一批撤离的路线已经确认了,需要走北面的旧通道,那条通道平时不常用,没有被探测过,应该是安全的。
有人开始清点自己家的人,有人已经在通道口附近堆好了随身携带的食物包——蘑菇干、块茎、腌制的根茎碎块。
所有东西都用背的方式带走,这地底,没有驮兽能帮他们运东西,每只鼠能带的都只有自己背得动的分量。
父亲看了一眼自己家的行李堆,又看了一眼通道入口的方向,没有多话。
他心里有一笔账——如果撤离途中有人队,能等就等,不能等就不等。
这条路上,活着的比什么都重要。
班迪拉还趴在草窝上,没有收拾任何东西。她的脑袋里反复地转着同一个念头:她不知道那些留下的愚鼠能活多久,不知道她们会不会被重新分配去挖更深的地方,也不知道有谁会记得她们存在过。
她不知道自己要带走什么——她的草窝铺了不到三天,还没有形成固定的凹陷。
她看着窝边缘那一圈略深的压痕,是某种还未完全定型的轮廓,那是她身体压出来的,但它还没有成为她的一部分。
她用手指沿着那道压痕边缘慢慢地划了一遍,感受那些干草被压下去的弧度。
她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回来还能不能认出这个地方。
然后她又把那些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飞花,冰雪,城堡,大地,地洞………以及那个还没有完全定型的“缺口”。
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叫它缺口,但她已经记住了它的位置,在那个记忆的最外围,静静地蹲着,她可能不需要把这六个名字都刻在石头上。
她只要记住它们,把它们带在身上,带进撤离的队伍里,带着它们穿过那条北面的旧通道,进入下一个从不认识她的地方。
在那里,她可能会认识新的愚鼠朋友……然后,继续看着他们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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