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木雕封蜡与新衣(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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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鸟从灶台上跳下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木河一眼。
木河已经埋头在工作台前,刨子声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的,有节奏,有力气。
傻鸟展翅飞走了。
六十年四月二日。始源。
沈铭站在等身铜镜前,身上穿着一套新衣裳。
衣裳是陶街送来的,是用了新工艺,布匹比之前柔顺了许多,穿在身上不扎人。
沈铭一开始没当回事,之前的布料他也摸过,糙是糙了点,但能穿。
皮衣穿了几十年,偶尔换换布料也不错。
但当他把这件衣裳套上身的那一刻,手指摸过袖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这触感,不对。
油光水滑,与当时那些布料触感截然不同。
他把袖口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没什么怪味,又用手揉了揉,不皱,不起毛。
“怎么做到的?方不方便?可不可以量产?”
他转过身,对着陶街连问了三句。
陶街挺着身子,就等着神明大人询问了。
他站在那里,腰板笔直,下巴微收,但嘴角是翘着的。
他从腰间取下一个陶罐,打开盖子,双手捧着递过去。
一股熟悉的味道传入沈铭的鼻间,酸,但不是那种腐坏的酸,是一种干净的、带着粮食气息的酸。
在陶街发话之前,沈铭就已经脱口而出。
“醋?”
陶街先是一愣,然后弯腰行礼,声音里压着激动。
“谢神明大人赐名。请问这个字怎么写?”
沈铭走到桌前,拿起炭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一个“醋”字。
左边是“酉”,右边是“昔”。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陶街在旁边认真地看着,嘴里默念着笔顺。
写完了,沈铭把纸递给陶街,陶街双手接过,心地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开始讲述自己的发现经历。
“此物本是家里面的贱米没储存好,受了潮,生了水,产了此物。
那是在去年秋天,贱米收了两茬,家里堆了好几筐。
有一筐放在墙角,忘了吃,过了些日子想起来去看,打开盖子,一股酸味扑面而来。
贱米已经泡在水里了,水是浑浊的,黄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白沫。
我当时想着糟蹋了,准备倒掉喂猪。但倒的时候发现,装贱米的藤筐被那水泡过的地方,发白了,摸起来要顺滑了一些。”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沈铭。沈铭没话,示意他继续。
“于是,本着试一试的心态,我把那些水留下来,用一块织好的布泡进去,泡了一夜。
第二天捞出来,用手拍打,把水拍干。布干了之后,我摸了摸,果真柔顺了不少。
我又试了几次,每次都用新织的布,每次都有一样的效果。
后来我想,光泡一次不够,就借鉴了原先的蒸煮环节,在布匹纺好之后,先蒸一次,再用此物浸泡,拍打,再蒸一次,再泡,再蒸。
反复三次,最后用清水漂洗,把气味去掉。出来的布料,就是您身上穿的这一套。”
沈铭低下头,再次摸了摸袖口,又扯了扯衣襟,凑近看了看布纹。
布纹细密,经纬均匀,纤维不再像之前那样粗硬扎手,而是柔软服帖,贴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陶街接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如今更是被赐名,自掏的五百斤贱米也算是有了回报。”
沈铭点了点头,五百斤贱米,不是数目。贱米虽然能冬收,但产量还是比红薯低得多,一斤贱米能换好几斤红薯。
陶街自己掏了五百斤做实验,即便他家境殷实,也不是一笔开销。
沈铭让门卫带他去领赏钱,门卫领着陶街往外走,陶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铭身上的衣服,嘴巴动了动,像是想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铭没注意到,他正低着头打量着自己身上的这套衣裳。
铜镜是等身的,磨得光亮,虽然不如现代的玻璃镜清晰,但照个人影足够了。
沈铭站在镜前,左右转了转身。
他抬起胳膊,转了转手腕。
袖子宽大,手臂在里面晃荡,能塞进去两个拳头。
这是陶街特意做的宽袖,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不好把握粗细。
若是一个不心粗细没有把握到位,穿上去的时候就很容易撑裂;吃胖了或体型略有变化,也容易变得有些紧勒。
所以干脆做宽,用绳子束腰,勒住了就不会滑,也不会太紧。
沈铭从桌上拿了一根藤绳,系在腰间,把宽大的袍身收拢。
绳头打了个活结,垂下来,在衣摆上方晃荡。
宽大的袖子还是晃,他把它往上卷了两圈,露出臂,方便活动。
然后他再次站到镜前。
那是怎样一套衣裳?
玄黑为底,正色凝仪;金红作缀,暗蕴风华。
火纹绕袖,云纹缀襟;虎踞于东,熊伏于西。
上盘飞鸟凌云,下覆薯叶承壤。
诸纹繁而不乱,雅而相合,无喧宾夺主之态;纵目所及,万饰朝人,皆衬神容。
他站在那里,像是从另一个时空走进来的。
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是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却穿上了这个时代的衣服。
陶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返回来了,站在门边,看着镜中的沈铭。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张,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沈铭从镜前转过身,走了一步,衣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没有声音。
他又走了一步,他低头看了看衣摆,又看了看陶街,嘴角动了一下。
“感觉有点花哨……也行吧。”
陶街站在门边,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没话。
沈铭走回桌前,坐下来,把袖子又卷上去了一点,露出手腕。
他用炭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放下笔,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那身玄黑色的衣袍上,金红的丝线在光里微微发亮。
他摸了一会儿,收回手,拿起桌上的下一份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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