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大部落”与矿区逸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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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没事,不过是怀念青春了。”
他笑了笑,把目光从田里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路还长,还要走两天。
五十九年四月一日。
报告送到始源的时候,沈铭正在吃午饭。他放下筷子,拿起报告,瞟了一眼。
“野人向我军发动反击,无果,试图跑脱,然体力不支。”
他看完这一行,把报告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详细记录:捕获野人二十三名,其中女性十九名,男性四名。
分散安置于七个据点,开始接受教育。无军士伤亡,无野人死亡。
沈铭把报告合上,扔进了废纸箱里。
二十三人,还没有一个月自然出生的人口多。
打散分居,同化吸收,轻而易举。他不需要看这些细节,他只需要知道结果。
“希望矿区能多些免费劳动力。”
他端起碗,继续吃饭,红薯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甜丝丝的。他喝了两口,又拿起下一份报告。
五十九年五月十一日。育金。
金羽蹲在洞前面,手里的铁镐举起来,下去,举起来,下去。
镐头砸在石头上,溅出几点火星,碎石块崩出来,在他脚边。
他头上的油灯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灯焰忽左忽右,忽大忽,好几次差点灭了,又晃回来了。
油灯是用铜皮打的,巴掌大,里面灌着鱼油,灯芯是云丝草搓的线,烧起来烟不大,但有一股腥味。
灯挂在头顶的皮帽子上,皮帽子是官家发的,旧了,磨出了毛边,但还能戴。
“喂,完工之后打会牌不!”
金羽对旁边的铜草喊了一嗓子。洞里面声音闷,不喊听不清。
铜草正蹲在地上捡矿石,听见了,抬起头,手里的动作没停。
他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矿石,翻过来看了看,扔进边上的箩筐里。
箩筐已经装了大半筐,沉甸甸的,筐底压出了印子。
“别提了,最近手气都不咋地。这个月工钱都输一半了,大五十文都输出去了!”
铜草的声音也不,但语气里带着一股闷气,他把手里的矿石又翻了个面,确认了颜色和纹路,才扔进筐里。
一天三百斤的硬标准,三十年来都没有变过。
早些年没有铁镐,用青铜镐,一镐下去石头只裂一条缝,要砸好几下才能砸下一块。
现在换了铁镐,一镐顶三镐,效率上去了,但定额没涨。
他每天干到下午就能凑够三百斤,剩下的时间就是多干的,多干多拿钱。
但他多干的钱都输了。
金羽嘿嘿笑了两声,铁镐还在手里举着,没下去。
他歪着头看着铜草,头上的油灯也跟着歪了,灯焰差点舔到他的头发。
他赶紧把头正过来,伸手摸了摸头发,没烧着。
“我跟你,运气这东西,你前面倒霉了,后面肯定运气就好起来了。不可能一直倒霉嘛。再打打,不定就时来运转了。”
他一阵挤眉弄眼,脸上的矿灰被挤出一道道褶子,像是干裂的河床。
铜草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捡矿石。
他把手伸进洞的缝隙里,抠出一块嵌在石头缝里的矿石,指甲盖大,但颜色发红,是铜含量高的好料子。
他在手里掂了掂,塞进筐里,这种一斤顶五斤。
洞璧边上悬着笼子,笼子是铁丝编的,不大,里面关着一只鼠。
鼠毛色灰黄,缩在笼子角上,两只前爪捧着一块红薯干,正在啃。
笼子里面还有一个陶碗,碗里装着水。
这些鼠可了不得,有没有毒气出来,它们先知道。
如果有,它们会用生命做出警告。
金羽看了一眼那只鼠,鼠也在看他,黑豆似的眼睛亮亮的,嘴巴一动一动地嚼着红薯干。
“今晚最后一次。打完不打了。”
铜草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咬了咬牙,把这句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金羽嘿嘿一笑,没接话。
他知道“最后一次”是什么意思。上一次铜草也是这么的,上上次也是。
完了,输了,第二天“最后一次”,然后又输了。
洞其实没多深。,洞口走到最里面,也就两百来步。
因为深到一个程度会呼吸不畅,按管事的法,是氧气不足。
但他可不在意这些,他只在意工钱能不能再长点。
金羽把铁镐又举了起来,朝着一块凸出的石头砸下去。
镐头陷进石头里,卡住了,他用力拔了两下,拔不出来,用脚蹬着洞,身体往后仰,才把镐头拽出来。
石头裂开了,碎成几块,滚在地上。
纵使是餐餐吃粉吃到饱,但做这活,不吃肉是万万不能的。
得吃肉,肉是逐雨肉,有时候是野猪肉,切成块,和红薯一起炖,油汪汪的,吃一碗能顶一天。
但肉要花钱买,如今,肉价跌了点,工资涨了点,没有家室的话,天天吃肉吃到饱都行。
金羽没有家室,爹娘死得早,没娶媳妇,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每个月的工钱,一半吃肉,一半打牌。赢了加菜,输了吃粉。
铜草不一样,铜草有老婆,有三个孩子,每个月的工钱要寄回去大半,剩下的才是自己的。
输五十文,他老婆要是知道了,能追着他打三条街。
“你,水后今天会不会来?”
铜草突然问了一句,水后是矿上的老人,干了二十多年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每天还是下井。
他管着井下的安全,看木桩有没有松动,看洞顶有没有裂缝,看鼠有没有死。
“来肯定会来。他哪天不来?”
金羽又砸了一镐,碎石块溅出去,打在洞上,弹回来,在他脚面上。
他跺了跺脚,把碎石块抖掉。
“不过他来了也不打牌。他就坐在边上看着,看完了一句‘赌博赌博,十赌九输’,然后走了。”
铜草没话,他把筐里的矿石倒进矿车上,矿石在铁板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洞道里来回弹,嗡嗡的,好久才停。
次日,天还没亮透,铜草就起来了。
他从草席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皮衣,推开门。
外面的空气是凉的,带着煤灰味和露水的湿气。
他往矿洞方向走,路过水后的窝棚时,放慢了脚步。
水后已经起来了,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红薯干,慢慢地嚼。
他看见铜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话。
铜草走进矿洞,洞里黑乎乎的,只有头顶的油灯照出一圈光。
金羽已经在里面了,蹲在昨天的位置,铁镐靠在洞上,手里拿着一个水囊,正在喝水。
看见铜草进来,他放下水囊,嘿嘿一笑。
“来了?昨晚赢了输了?”
铜草没回答,他走到自己的位置,拿起铁镐,举起来,砸下去。
镐头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在洞道里来回弹了好几遍才消失。
金羽也不追问了,他也拿起铁镐,开始干活。两个人在洞里面一左一右,你一镐我一镐,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洞道里来回撞。
鼠在笼子里蹲着,红薯干已经啃完了,正在舔爪子。
油灯的火苗一晃一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洞上,忽大忽,忽长忽短。
年迈的水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他拄着一根木棍,一步一步地挪,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到洞道中间,停下来,用手摸了摸旁边的木桩,又抬头看了看洞顶。
木桩是实的,没有裂缝。洞顶是硬的,没有掉渣。他点了点头,继续往里走。
走到金羽和铜草干活的地方,他停下来,看了他们一眼。
金羽冲他笑了笑,铜草没抬头。
水后没话,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没回,丢下一句话。
“赌博赌博,十赌九输。包吃包住,下次还赌。”
声音不大,但在洞道里传得很远,嗡嗡的,像是在给自己听,又像是在给所有人听。
金羽嘿嘿笑了两声,铁镐又了下去。
铜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砸。
油灯的火苗一晃一晃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洞上,像两个弯着腰的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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