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两成盐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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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德发年轻时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的人。他草莽出身，十几岁就入了太湖水匪，专劫漕运的商船和官粮，手底下聚了一帮兄弟，慢慢地有了枪，有了队伍，成了“曹家军”的老大。
后来北洋政府剿匪剿得凶了，他看准时机，主动托人找了浙江督军求招安，把抢来的盐税当投名状交上去，上头便给了他一个“嘉湖省防军”的头衔，让他名正言顺地坐稳了嘉兴这一块地盘。
从土匪一路混成一方势力，曹德发手里有枪有兵有地盘，偏偏大字不识几个。他不懂官场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只信一句：枪杆子里出政权。后来又花了大价钱在京城那边活动，给自己讨了个“嘉湖巡阅使”的名头。这头衔其实名不副实，但他不在乎，他要的就是这份威风。
他跟陈伯荣的缘分，是早些年在杭州的浙江军务会议上结下的。那次会议讨论的是嘉兴到上海的漕运税收分配，座上全是浙江有头有脸的军阀，一个个端着架子，满口官话。曹德发听不得那些云山雾罩的腔调，当场拍了桌子，指着台州镇守使的鼻子骂他贪了嘉兴的盐税，到激动处两边人都拔了枪，剑拔弩张，差点火并。
陈伯荣那时虽已不大管事了，但威望还在。他端起茶杯，语气很淡地了一句：“德发，你也是条汉子，别动不动就拔枪。有什么事，坐下来谈。”就这一句话，把曹德发的火气压了下去。他觉得陈伯荣给了他面子。
从那以后，逢年过节曹德发都会让人给陈伯荣送些嘉兴特产，东西不算贵重，但心意都在里头。陈伯荣也从不推辞，每次收了礼都会回个帖子，写上“德发兄有心了”。这份香火情，就这么维持了几年。
今天曹德发亲自登了陈公馆的门，带了两坛上好的二十年花雕和几匹南洋来的丝绸。陈伯荣在书房里见他。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曹德发又提起当年在杭州会议上陈伯荣替他解围的事，着便端起茶杯敬了又敬。
陈伯荣靠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既不打断也不接话，只是偶尔点一下头。他心里明白，曹德发专程跑来，不会只是为了叙旧。
果然，茶过三巡，曹德发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郑重了几分。
“陈老哥，我这人粗，不会绕弯子，我就直了。南方军的事您也知道，那边现在气势汹汹，指不定哪天就打过钱塘江了。我曹某人在嘉兴这点地盘，大不大不，可万一真打起来，我一个人扛不住。”
他完，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去，停在陈伯荣脸上。陈伯荣没接话，只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您陈家不一样。绍衡现在是护军副使了，手里有重兵，你们家在北边也得上话。咱们两家要是能结个盟，我在南边给你们放哨，你们在北边给我撑腰，互相照应，谁都不吃亏。”
他停了一下，见陈伯荣仍旧不动声色，身子又往前探了半寸。
“我有个闺女，叫毓秀，今年十七了。不是我吹，这丫头虽是庶出，但比省城里那些嫡女也不差。我想着……要不就让她到上海来，给绍衡做个偏房。”
陈伯荣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曹德发连忙补了一句：“您放心，我不求名分，不求正妻，就是想叫咱两家真真正正变成一家。往后在淞沪这一亩三分地上，我曹德发就是您陈家的南大门，谁想动您，得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这话得恳切。书房里安静了几息。陈伯荣放下茶盏，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曹德发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他看了陈伯荣一眼，又压低了声音：“我再跟您透个底——嘉兴靠海那一带的盐场，每年的盐税，我给您留两成。也不用您派人来收，我替您收好，按月送到府上，对外就是嘉兴和淞沪的军需调配，谁也挑不出毛病。这两成，就当是我给绍衡新官上任的贺礼。往后咱们两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嘉兴的盐运出去，淞沪的军需运进来，这条水道咱们两家一起守着。您看呢？”
陈伯荣端着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不心动是假的——两成盐税，一年至少十几万大洋的进项，再加上嘉兴这个战略缓冲地带，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曹德发像是看出他在盘算，又往前凑了凑，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陈老哥，我是真心实意想跟您做一家人。以后这丫头若是能给陈家添个一儿半女的，这嘉兴，将来就是您孙子的产业。到时候还用得着分什么盐税？咱们一家人，不两家话。”
陈伯荣做了一辈子官，深知这种话不能立刻答应，但也不能拒绝。他笑了笑，放下茶盏，开了口：“德发兄，你看得起绍衡，是他的福气。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绍衡那孩子性子硬，这事儿我得先跟他透个气。再了，他刚擢升，刘文轩那个监军就在军营里坐着，这时候家里进人，容易人话柄。”
曹德发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陈伯荣话锋一转，拍了拍他的胳膊：“不过你这心意我领了。要不这样……先让毓秀那孩子到我府上来，对外就是亲戚家的孩子来上海住一阵子。名分的事往后再。这样一来，外人看不出什么，咱们两家该怎么走动就怎么走动。”
曹德发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端起茶盏一举：“行！就按你的办！那丫头送到府上，就是您陈家的人了。伺候绍衡也好，伺候太太也好，您看着安排，我曹德发绝无二话。”
陈伯荣也端起了茶：“那就这么定了。”
两只茶盏轻轻一碰，声音不大，却像一锤了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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