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下庄子（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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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时节，地里的雪已经化尽了，露出黑褐色的泥土。
有些地块已经翻过了，土块被晒得发白；有些还荒着，枯黄的草茬子扎在泥里，像秃子头上的癞疤。远处有几间土坯房，炊烟袅袅升起，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格外显眼。
这就是任家的庄子。
穗朵，这庄子有三百多亩地，养着七八十户佃农。任家在北伐之前，有一半的粮食出自这里。可北伐打了两年，庄子上能干活的男人被征走了大半，留下的老弱妇孺，能保住不饿死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交租？
马车又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庄子。
庄头姓周，五十来岁，黑瘦，脸上皱纹像刀刻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站在庄口等着。
看见马车来了，他快步迎上来，在车前行礼。
“人周德厚，给少夫人请安。”
乌以灵下了车，打量了他一眼。
周德厚低着头，姿态恭顺，可那双眼睛不老实，余光一直在打量她——从头顶的银簪看到脚底的绣花鞋，又从绣花鞋看到身后的马车。那目光不是好奇，是掂量。在掂量她好不好糊弄。
“周庄头，辛苦你了。”乌以灵的声音不冷不热，“今日春分，母亲让我来祭田神，顺便看看春耕的进度。劳烦你带路。”
周德厚连声应是，侧身引路。
他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像是要在前面领路，又像是在试探乌以灵跟不跟得上。
乌以灵不紧不慢地跟着，脚下的泥路坑坑洼洼，她踩得稳，没有踉跄。似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食盒和包袱，嘴里声骂了一句“老狐狸”。
祭祀的地方在庄子东边的田头。
一块空地，摆着一张供桌，上面铺着红布，供着五谷、果品、香烛。
供桌后面是一片刚翻过的地，泥土新鲜，散发着淡淡的腥气。远处站着一群佃户，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粗布衣裳，有的光着脚，有的趿拉着草鞋。
他们站在那里，不话，也不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
乌以灵走到供桌前，周德厚递上三炷香。
她接过来，在烛火上点燃，双手举过头顶，对着天地拜了三拜。然后她跪下，从袖中取出祭文，展开，一字一句地念。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些。可她念得慢，念得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任氏一门，世受国恩，戍边数载，血洒疆场。今春分已至，万物复苏，特备薄祭，以告天地。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愿国泰民安，百姓乐业……”
念到“百姓乐业”四个字的时候，远处有佃户动了一下。不是往前，是往后。一个老妇人拉着一个孩子，悄悄退了两步，躲到了人群后面。
乌以灵余光扫见了，没有停顿，继续念。
念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祭文对折，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舔着纸角，先是一点点焦黄，然后猛地窜起来，在她手里烧成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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