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请君仗义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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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这人其实不傻,但他太过自诩清白,最喜标榜衔玉卓绝,惯于自怜自爱,最善自我感动,自然蒙蔽耳目,自坠愚昧之境。
夏姑娘挖坑盼他出丑,这番话不过事先撇清,以免他做出事情,反让自己牵扯进去。
但宝玉听了她这番话,心中却不尽欢喜,夏姐姐虽一身酸腐气,有时说话也很刻薄,终究还是钦佩自己。
她知道自己有一番见识,所以不敢对自己多说闲话,以免她自家先露怯,她虽行事禄蠹一些,倒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宝玉想到此处,心中愈发得意圆满,暗自欢喜的叹了口气,双手不由得背在身后,本想挺起胸膛,终究凸着肚腩,迈步走向荣庆堂。
他心里无限憧憬,若此刻姊妹们在堂,自己和老太太说一番肺腑之言,让姊妹们都能知晓,自己疼惜女儿的心肠,她们必定会感动。
宝玉但凡想到这些,泛起满腔和美快意,兴冲冲走到堂口,还没等丫鬟通报,便已掀掀帘入堂。
他正心绪柔媚激荡,一声婉转的“老太太”,正要脱口而出,却见王熙凤也在堂上,正笑眯眯看着他。
宝玉顿时浑身激灵,那略带撒娇的呼唤,瞬间咽回去一半,意气风发的肚腩,也下意识收腹内敛,神情尴尬局促,像个害羞小媳妇。
夏姑娘跟在后日入堂,向老太太和王夫人行礼,和凤姐、李纨招呼,言语举止落落大方,与宝玉的腼腆窝囊,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
王熙凤是个人精,方才宝玉入堂时,那半声满是娇气的老太太,听得她十分恶心,但他见自己在堂,瞬间便收敛大半。
便知宝玉是没胆的憨货,那日即便在东路院,这混账东西自己发癫,也要言语牵扯林妹妹,败坏家中姊妹闺名,实在可恶至极。
这东西就不该再进西府,免得再生出是非,也断了姑妈的念想,只是碍于老太太情面,不好当面赶他出门。
但他每回进西府,必要暗中作践一番,叫他坐立不自在,让这憨货多长记性,以后不敢轻易上门,却是必定要做的。
琮兄弟这等身份,自然不好出面理会,他又还没娶正房,他身边的那些丫头,碍于侧室身份,不好去和宝玉照面。
二妹妹虽有章法,必定是个闺阁姑娘,这种事自有自己来做,不然姑妈真当大房无人!
……
此时,宝玉入堂稍许,见堂中除了老太太、薛姨妈,便是大嫂子和自家太太,不见半个姊妹踪影,心中不免空落落的。
最近自己入府几次,除了大姐姐和三妹妹,其他姊妹都没见到,这未免也太凑巧,宝玉心中难免委屈。
忍不住问道:“老太太,往日这般时辰,姊妹们都到堂中请安,多半要坐在一起闲话,今日怎都不见人影。”
王熙凤一听这话,心中不禁冷笑,这下作的憨货,入内院有什么好心思,都是些不要脸念想,果然露出狐狸尾巴。
还未等贾母回话,王熙凤抢先笑道:“如今姊妹们挪回西府,不比以前住在东府,日常来见老太太,比以往便利许多。
并不是定在早上走动,有时在午后,有时在日落,一府内院才多大地方,不过走几步就到,并不拘在何时。
所以宝兄弟即便入府,可是不容易撞上,这也是在常理之中。”
宝玉听了心中憋屈,原本姊妹们住东府,自己没法迈过门槛,好不容易搬回西府,竟比以前还难见面。
上天真真无情无眼,自己这般怜惜女儿,又是衔玉而生之人,竟半点都不懂眷顾,只是一味践踏冷落……
却听王熙凤继续笑道:“如今姊妹们都大了,各自将皆及笄之年,自不能如小时随意,闺名礼数愈发要紧。
因荣庆堂常有外客,姊妹们都有教养婆子,常会在这附近走动,定能看到宝兄弟过来。
如今宝兄弟已成亲,眼看这就要为人之父,姊妹们还在闺阁中,日常自然要稍做回避,宝兄弟难以见到,这也是闺阁常礼。”
……
王熙凤这话说的有礼有节,说的如同闲话家常,乍听颇为温煦和气,细听却是不阴不阳,透着若隐若现的刻薄揶揄。
宝玉气的圆脸苍白,姊妹们竟这般狠心,但凡听说我入内院,竟都要故意避开,这简直岂有此理。
都是家里人害苦了我,本是清清白白的人,偏生逼着我去成亲,又摊上彩霞这桩事故,生生混了自己名节,成姊妹眼中污秽之人。
这一生的事业,就此付之东流,活着还有什么意趣,还不如那日离了这世间……
夏姑娘在旁听得心中暗乐,这凤辣子倒是精明,一眼看出下流胚的心思,说的话看似客气,其实很是阴毒,作践人可真不客气。
薛姨妈和李纨都是精明人,自然听出王熙凤话里意思,只相互装作喝茶闲话,就像没听见一般,彼此间泛着奇怪的默契。
贾母心中微微苦笑,上回林之孝家里回来传话,宝玉即便癫病发作,嘴里还牵扯林丫头,都是成亲的人,竟还不忘惦记别人。
即便贾母宠爱宝玉,也觉他言语极不妥当,林家续弦太太还在府上,要是这等闲话传回林家,两家可是要生嫌隙的。
自己虽让林之孝家的封口,但荣庆堂的言语话头,哪里能防住不外传的,林丫头必已得知事由,她心中岂有不气的。
瑶笙这回北上探亲,带了不少丫鬟婆子,知晓此事岂有不防范,怕是宝玉刚入内院,便有人去后西院传话。
凤丫头这话半点没错,以后宝玉再入内院,再想撞到林丫头,怕再也不能了,如此也罢,省的又闹出是非。
……
王熙凤见宝玉脸色难看,自己姑妈也一脸不爽利,心中越发得乐来趣,笑道:“宝兄弟日常不便见姊妹,这倒是也是无妨的。
总归到了岁末年光,家中分岁摆酒,多少还能见到以免,如今将入六月,再过半年就见着了。
毕竟姊妹们都还小,出阁还要一二年,也是时日方长的,只是出阁之后,彼此便不能再见了……”
王熙凤见宝玉脸色死灰,嘴角微微哆嗦,她却依旧胡乱扯淡,说的滔滔不绝,竟没停下意思。
笑道:“宝兄弟虽没见到姊妹们,但凡来的早一些,能见到另一桩热闹,方才晴雯向老太太奉茶,琮兄弟养了她多年,总算也入了房头。”
宝玉被王熙凤言辞揶揄,又是半年才能见到姊妹,又是姊妹出阁之后,便再也见不到了,激起他满腔悲愤,整个人都有些上头。
原本惧怕王熙凤的心思,此刻都有些被冲淡,竟泛起几分怂勇之气。
气呼呼说道:“我记得晴雯还不满十六,这等年纪就入房头,未免太娇嫩些,琮兄弟倒也舍得!”
……
夏姑娘听了这句话,乐得差点笑出声来,原担心凤辣子嘴巴厉害,会吓得窝囊废不敢提晴雯之事。
没想到这东西太过下贱,骨子里舍不去的痴心妄想,终究还是提了这桩事情,这下可真真好戏可瞧了。
当日平儿奉承入房之时,宝玉便熬不住酸楚,在荣庆堂多嘴多舌,早让王熙凤看透心思。
今日她故意提起晴雯,便是借话头来挖坑,狠狠作践宝玉一番,让他再长长记性,看他还有脸在入内院。
王熙凤笑道:“宝兄弟这话可不对,晴雯虽还没满十六岁,却已长结实了身子,不妨碍她伺候琮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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