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 双全宜姻缘(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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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内院二门。
时值午后,赤日烘烘,暑气漫遍西府巷陌。
内院垂花二门两侧,两株古梧桐,干阔枝繁,翠叶层层叠叠,织就一片浓荫。
细碎日光穿叶筛落,满地斑驳凉影,将门檐下廊庑,遮得全无燥热,穿堂间时有软风穿户,习习生凉,倒比别处清爽几分。
阶下两个守门婆子,分作两处歇晌,一个斜倚朱漆门扇,迎着穿堂凉风闭目纳暑;另一个蜷坐青条凳上,头一点一点,沉沉打盹。
忽闻外院甬道,传来车轮辘轳,马嘶轻响,两乘油壁香车次第停于二门之外。
前车帘栊轻启,丫鬟碧痕扶着王夫人缓步下车;后车紧随落地,宝玉、贾环两兄弟,一前一后掀帘下车。
倚门纳凉的婆子抬眼一觑,忙抬手轻轻推醒,凳上酣睡的同伴,低声道:“快看,二太太带着两位爷过来了。”
那打盹的婆子猛地一睁惺忪睡眼,瞥见宝玉、贾环二人,立时惊得全无睡意,脚下不停,转身便往内院一路小跑传信。
王夫人携宝玉贾环举步跨入二门,那留守门婆子让过王夫人,却上前半步拦住两人。
和声禀道:“二位爷暂且留步,二奶奶已发了话,如今各位姑娘从东府迁回西府,闺阁规矩最重,内外需谨避嫌疑。
按府中旧例,偏院外男若要入内,必得先行通传,待姑娘们回避妥当,方好放行,周全内外体面,不致落人口实。”
贾环听了这话,先是微微一怔,往日他入内找三姐姐,从无这般繁琐规矩。
不过他对这种礼数规矩,并不会太过在意,通报就通报,左右廊下吹吹小风,又不是赶着投胎,用不着急火火赶趟。
一旁宝玉登时勃然,一声怒喝:“胡闹!”
贾环猝不及防之下,被他这声厉喝,惊得浑身一哆嗦,心中不由大怒,回头见宝玉圆脸涨红,神情十分懊恼。
他心中怒火瞬间消散,眼底浮起一丝促狭坏笑,一双眼珠滴溜溜转,藏满幸灾乐祸,只暗自看他窘迫。
宝玉胸中气闷,高声辩驳:“这是哪来的规矩,我是宝玉啊,往日随太太进内院,向来径直入内。
何曾有这般啰嗦话头,如今家中越发乱了章法!”
王夫人见儿子被婆子拦阻,心底亦是一腔郁火,凤丫头行事愈发刻薄,分明有意揭二房的脸面。
宝玉往荣庆堂给老太太请安,可是尽家门人伦孝道,这般光明正大之事,她竟也敢从中作梗刁难!
王夫人正待呵斥婆子,话到唇边尚未吐出,贾环那公鸭嗓子,带几分邪恶,竟抢先响起,叫她听着就觉刺耳。
贾环脸上堆着笑意,附和说道:“大娘这话也在理,家里的姐姐们都未出阁,自然要金贵些,大宅门礼数避讳要紧。
要是外男随意出入内院,传出话头可坏名声,我和二哥哥先等着,大娘只管去通报,方才坐车正闷热,刚好吹吹穿堂风去燥。”
他说的满脸笑容,也不知得意什么,撩起素色袍摆,一屁股坐在二门青石门槛上。
赞道:“这门台倒是纳凉好去处,小凉风可是惬意,二哥哥杵着作甚,不过小事情罢了,何必生这个闲气,一起坐下凉快才好!”
……
王夫人正满腹慷慨激昂,真有一番道理训斥婆子,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贾环这小畜生竟抢先开口,说了这一番混账话。
只是这话虽混账,竟还挑不出毛病,她更不敢说内院闺阁,不需不会偏房外男,这话在豪门内宅,可是最荒唐的话柄。
况且大女儿就住内院,自己要是反驳贾环的话,岂不是说自己的女儿,不是金贵闺阁小姐,可以被外男随意冲撞。
王夫人虽心中气极,偏生被贾环胡言乱语,一时堵住了嘴巴,恨不得把佛祖摔他脸上。
小畜生半年没在家,哪里学的闲话,不仅伶牙俐齿,还一副怪腔怪调,竟和三丫头一样牙尖嘴利,真不愧一个娘胎钻出来的货,都是一样的碍眼恶心。
那婆子见贾环好说话,登时眉开眼笑,满脸讨好之色:“还是环三爷体恤下人,这般通达事理,日后定前程远大。
怎好叫三爷坐在门槛上,堂堂的爷们,可不能失了体面,这边现成长凳,三爷快请落座。”
说罢连忙搬过一条干净长凳,置于贾环身前,贾环半点不推让,自门槛起身,大大咧咧落座凳上。
他抬眼偷觑宝玉,见对方满面赤红,似要出言与婆子争辩,却又自持身份,不屑与下人多费唇舌。
贾环恶意揣测,是他平素常说的,这些婆子皆是死鱼眼睛,说以不屑与之理论。
又或许他只是够笨蛋,根本没本事理论,总之不管如何,只要宝玉吃苦头受作践,贾环心里便极高兴。
他见宝玉神色焦灼,频频向内院探头张望,好似内里藏着万般珍宝,唯恐错失一般。
偏那婆子门神般拦在跟前,这笨蛋没胆子撕扯硬闯。
贾环即是二房子弟,从小和宝玉一府长大,自然对他的心思,没有不清楚的。
不外乎见了姊妹和丫鬟,不是涎着脸黏糊,便是说好话,调戏丫鬟,揩油占便宜,他巴巴想进内院,还会打什么好主意。
……
贾环压下心底窃喜,面上装作和颜悦色,句句似替宝玉着想,言辞皆是手足和睦,里外都是一番好意。
他不怀好意的笑道,心中坐字斟句,只戳宝玉痛处:“二哥哥怎还燥了,赶紧坐下歇歇,方才我可看的清楚。
守门的可有两位大娘,我们还未到门前,另一位就进去报信了,如今多半快到荣庆堂。
眼下正是午后,我听三姐姐说过,每日到这个时候,家里姐姐都会去荣庆堂,陪着老太太闲话喝茶。
想必林姐姐、宝姐姐都在的,听说还来了薛家的琴姐姐,我却没有见过,听说生的极得意的,此刻必定也在。
等那大娘进去通报,姐姐们都回避出去,堂中岂不更加清爽,咱们兄弟就能进去,左右用不了多少时间,二哥哥不用着急。”
宝玉耳中听得林黛玉、薛宝钗、薛宝琴几人的名号,心口如同连遭数记重锤,面上神色瞬间委顿黯淡。
一腔悲愤郁塞胸中,他一心入西府内院,就是为于姊妹相伴闲话,她们若尽数避嫌躲开,自己还进去作甚。
只觉府中上下,人人刻意刁难,凭空捏造一堆虚浮规矩,硬生生将他与姊妹们分隔两处,实在是没有天理。
贾环见宝玉脸色聚变,脸色难看之极,心中雀跃得趣,强忍大笑冲动,毕竟王夫人就在边上,不好让她抓住话柄。
嘴上依旧唠叨闲话,句句都往宝玉痛处猛戳,只觉胸中畅快难言。
他忍不住晃动身子,倒像在学堂背书,心中得趣想着,论语有云: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
说的便是宝玉这蠢货,每日显摆衔玉而生,一副正牌嫡出嘴脸,其实就是不雕朽木、粪土之墙。
没本事手段的下流种子,只能任人随便作践,一文不值,毫不费力,果然圣贤的话,还是有些道理。
……
此事,王夫人心中愤恨,正要拿话敲打婆子,那传话的婆子正回来。
说道:“我已往里传过话,刚巧二奶奶在堂中,让两位爷进去呢。”
王夫人原本想发作,听到二奶奶的字眼,心中不由的一僵。
……
王夫人想到带儿子入堂,王熙凤此刻也在堂众,心底便不由自主发怵,凭空生出几分畏怯。
如今琮哥儿新封侯爵,天子又赏了狗屁赐园,大房的鼻子都朝天,凤丫头得了倚仗,才蓄意刁难家中至亲。
不然宝玉入西府内院,天经地义之事,怎生出事先通报,外男不得擅入的苛细规矩。
这世上正经人太少,但凡些许得势得利,便露出一副骄横做派,令人作呕的嘴脸。
如今大房正得势,即便自己是正朔太太,也要暂避锋芒,不然凤丫头这破落性子,要是乘势撒起泼来,自己反倒被作践体面。
万千顾忌盘桓心头,王夫人只得压下怒火,按捺住斥责婆子的念头,此刻若是贸然发作,便是打狗不看主人。
待会入了荣庆堂,凤丫头故意刁难,自己毕竟是长辈,还能与她一般见识。
要是再闹出些周折,以后便更不好入内院,反倒称了大房的意,自己绝不让人得逞……
宝玉听得婆子准许入内,满脸郁气不散,面上浮起薄怒,鼻腔重重哼出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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