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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旧宅(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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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烛没有直接去皇城。

她从卖炭老妇的街角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叫槐角巷——不是官名,是百姓自己叫的,因为巷子尽头长着一棵歪脖子槐树,树杈刚好伸到两边屋檐中间,像个门框。槐角巷往里走半里路,就是谢家旧宅。不是西陵那座,是烬京这座。谢玄入阁后朝廷赐的宅子,三进院,门口原本蹲着两只石狮子,狮爪下各踩着一只鼎。

现在石狮子还在,鼎没了。

谢明烛站在巷口,看着谢家旧宅的门。门上的封条已经破了——不是被风撕破的,是被人从中间一刀划开的。封条上盖着烬鼎司的朱砂印,印文是“烬鼎司封”。划开的地方刀口很齐,从上到下一气呵成,没有停顿。不是撕的,是用刀尖挑断的。

“有人进去过。”裴照夜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扫过门楣上方的瓦檐,“刀口是新的,不超过三天。挑封条的手法很老练——刀尖从封条正中入,贴着门缝往下走,到铜锁的位置收刀。不是贼。”

“是夜枭司的人。”

“是。夜枭司的入门课:挑封条不许挑断封条上的字。这道封条上的‘烬鼎司封’四个字全在,一个没破。”裴照夜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锁,铜锁被人从里面撬开了,锁簧挂在锁孔外面,像一条死去的铜蛇。“进去的人不止一个。撬锁的和挑封条的不是同一个人——撬锁的人手重,把锁簧掰断了;挑封条的人手很轻,连封条边缘的浆糊都没碰掉。”

谢明烛推开门。

前院的石板地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脚印。不是一个人的脚印——至少三四个人的,有的朝正房走,有的朝偏房走,有的朝后院走。脚印很乱,但乱中有序:朝正房去的脚印最深,鞋底纹路压得很实,是负重踩出来的;朝偏房去的脚印最浅,鞋底纹路断断续续,像是在翻找东西;朝后院去的脚印只有一个人的,鞋印比其余的一圈,不是军靴,是布鞋。

谢明烛蹲下来,用手指量了一下那个布鞋印的长度。然后她站起来,沿着布鞋印往后院走。

后院是谢家的祠堂。谢玄生前不信烬儒,祠堂里供的不是九鼎,是谢家历代祖先的牌位。牌位前原本点着一盏长明灯——不是烬矿灯,是普通的豆油灯,灯火终年不灭。谢明烛十四岁离开烬京去西陵之前,最后一次进祠堂时,豆油灯还亮着。

现在灯灭了。灯盏里的豆油已经干涸,灯芯烧成了一截焦黑的炭。牌位还在,但摆放的顺序变了——原本最上面一排是谢家远祖,第二排是谢玄的父亲谢石安,第三排是空着的,留给谢玄自己。现在第三排上多了一块牌位。

牌位是新的,木头还没上漆,露出椴木原本的米白色。牌位上刻着两个字。

“谢玄。”

刻痕很新,刀口里还夹着木屑。字迹不是工匠刻的——工匠刻牌位用的是平刀,笔画横平竖直。这块牌位上的字是用刀尖刻的,笔画收笔处微微向内勾,和城门口那四个字一模一样。

谢明烛伸手拿起那块牌位。牌位很轻,椴木没有干透,拿在手里还有一丝潮气。她翻过牌位,背面也刻着字。不是两个字,是一行。

“谢首辅死于废鼎诏宣之日。尸骨未寒,牌位无人敢刻。我替他刻。”

没有款。但谢明烛认得那个“鼎”字——最后那一竖,向左勾了一下。

她把牌位放回第三排,摆正。然后她对着牌位跪下来,磕了一个头。站起来时,额头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木屑。

“大姐。”裴照夜站在祠堂门口,没有进来。他的目光在祠堂左侧的墙角——那里原本放着一只铁皮箱子,箱子里锁着谢玄的旧书信和废鼎派的秘密文书。“箱子被人撬了。锁是新的——不是旧锁被撬,是有人换了新锁,然后把新锁撬了。”

“什么意思?”

“有人比我们早到,换了锁,拿走了箱子里的东西,然后又故意撬开新锁。”裴照夜走到墙角,弯腰捡起那把被撬坏的新锁。锁是铜的,锁体上有个明显的凿痕,凿痕很深,一击即开。“撬锁的人故意留下痕迹。他怕我们不知道有人来过。”

“不是‘有人来过’。”谢明烛走到铁皮箱子前,箱子空了,内上贴着一层防潮的油纸,油纸上用炭条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炭条断了好几次,每一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在身后追赶着写的——“殿下,谢家的东西不能在苍溟手里。臣先拿走。沈知秋。”

裴照夜接过油纸看了看,眉心的皱纹松开了半寸:“是沈知秋。炭条断口是斜的——他写奏折时习惯把炭条削成斜口。别人不知道这个习惯。”

“沈知秋还活着?”

“活着。夜枭司的眼线他被贬到了太仆寺,管马政。太仆寺在皇城西角,离烬鼎司最远。”裴照夜把油纸叠好,塞进怀里,“苍溟不杀他,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沈知秋是御史台的清流领袖,杀他会让朝堂上的文官集体弹劾。苍溟现在需要朝堂稳定,他不能让边军找到‘清君侧’的理由。”

谢明烛站在空了的铁皮箱子前,沉默了几息。祠堂外面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树枝的影子透过窗棂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张裂开的网。她忽然开口:“裴指挥使。你在夜枭司的时候,有没有查过谢家的祠堂?”

裴照夜的手指在空刀鞘鞘口上按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查过。”

“什么时候?”

“谢首辅下狱之前。苍溟让我亲自带人查谢家旧宅,找‘废鼎派谋逆的证据’。我查了三天,把谢家每一块砖都翻了一遍。”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在一件他不太想回忆的事,“祠堂我也查了。我翻过那些牌位,翻过供桌”

“你找不到的。”谢明烛走到供桌前,伸手摸到供桌底面的边缘。供桌是楠木的,桌面很厚,但底面有一条极细的缝隙,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她把指甲嵌进缝隙里,轻轻一撬——一块薄薄的木板被掀开了。木板背面贴着一层灭烬苔干粉压成的薄片,薄到透光,像一层灰绿色的纸。灭烬苔能吸收烬气,也能屏蔽烬气的探测。夜枭司用烬矿粉末追踪目标,但任何烬器靠近灭烬苔都会失效。

木板

第一样是一枚铁钥匙。钥匙头上刻着一个“陵”字——不是烬京的“烬”,是西陵的“陵”。这是西陵藏书阁禁书库的钥匙。谢玄二十年前把钥匙留在烬京的旧宅里,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西陵。

第二样是一封信。信封上的火漆已经碎裂,封皮上写着“明烛亲启”。谢明烛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上只有四个字,笔迹是谢玄的。

“别点无烬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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